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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个姐姐当老婆》 第十卷 星陨篇 10-17

2021-10-04 09:54:17

星陨篇 第十节 莎珞克的猜测

  「你说甚麽!」

  芙蕾狄的话虽然说得很婉转,但琼恩还是直接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又惊又怒,不自觉地站起身来。芙蕾狄原本是坐在琼恩腿上,偎依在怀里,被他这一陡然站起,险些摔倒,总算琼恩反应快,一把扶住。

  「琼恩,我……」

  小女孩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着,连眼泪都几乎要滚落下来。琼恩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口气,又慢慢坐了下来,揽住芙蕾狄的腰,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琼恩,我不是想……」

  芙蕾狄急急分辩,但被琼恩打断了。「我没怪你,」他说,让自己的心绪缓缓平息,「你刚才说,音乐学院里,并不给学生配发乐器,需要学生自己准备?」

  「芙莉娅是这麽说的,说因为学校本身就不收任何费用,所以也不提供乐器,由学生自备。」

  「芙莉娅也在音乐学院学习过?」琼恩问,「甚麽时候的事情?」

  「就是在去年,你第一次离城去博得之门,就在那段时间里,」芙蕾狄说,「夜女士的教会非常看重音乐素养,所有的入夜者(见习牧师)都会被安排到音乐学院里培训半年,芙莉娅就是这样进去的。」

  「这麽说,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

  「是。」

  琼恩沉默着,他相信芙蕾狄没有说谎,何况这种事情也很容易验证,一查就知道。但倘若她所言是实,那岂不是说珊嘉在说谎?当然,这是件很小的事情,但问题就在于,珊嘉为甚麽要在这种小事上骗他?她到底想隐瞒甚麽?

  不,等等,事情未必就这麽简单。

  琼恩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素来性格沉稳,纵然面临生死关头也不会惊惶失措,依旧能平心静气,慢慢分析盘算。只是如今牵涉到珊嘉,骤然听闻,一时间失了镇定,总算平日锻炼,慢慢便重新收敛起心神。

  「芙蕾狄应该是不会说谎,但她也是听芙莉娅说的,芙莉娅所言未必是事实——就算是事实,那也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学院的规矩改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是这麽说……但总还是心里堵得发慌。

  要验证这件事情的真伪也不难,直接去一趟音乐学院便是,找教授或者学生打听一下情况,甚至直接看看他们使用的乐器是否统一规格就知道。琼恩犹豫片刻,便下了决心,「芙蕾狄,」他说,「换衣服,和我去一趟音乐学院。」

  「琼恩……」

  「放心,我清醒得很,自有分寸,」琼恩笑了笑,「何况也没多大的事情,只是想弄清楚了,心里有数罢了。」

  芙蕾狄见他神态,知道心意已决,不敢再多说甚麽,回家换了衣服,随他前往音乐学院。

  两人到达的时候,恰好是午餐时分。音乐学院不像巫师学院那样规矩严格,但也不是闲杂人等能够随意进出的公共场所,琼恩如果表明身份,说是来看望姐姐,门卫倒是会放行,但这样一来又未免惊动珊嘉。正踌躇间,芙蕾狄突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指了指前方。

  琼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从学院侧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菲多琴(近似小提琴),看样子也是学生,准备逃课溜走。对于音乐学院而言,反正他们又不收学费,根本就不管束学生,爱来就来,爱走就走,这种事情应该是很正常的,毕竟像珊嘉那样的乖女孩不多。「你认识他?」琼恩问。

  芙蕾狄点点头,「卡雷蒙家的梅林,小时候我和姐姐经常欺负他的。」

  琼恩笑起来,没想到芙蕾狄这样乖巧的女孩子,也会有欺负人的经历。他默诵咒语,伸手往少女的肩上轻轻一按,淡紫色的魔法符文一闪即逝,渗入体内。「去问问他。」琼恩说。

  「嗯。」

  芙蕾狄走上前,拦住那个叫梅林的少年。梅林正准备逃课,虽然学院不禁止,但毕竟也不是甚麽光彩的事情,突然被人拦住,倒是吓了一跳,看清楚是芙蕾狄才松了口气,「是你啊,」他说,「吓死我了。」

  「想干嘛去呢?逃课?」芙蕾狄笑着问,倒是颇有几分大姐姐的口气。

  梅林叹气,「家里非要我进来学习,可是你知道的,我哪有半点音乐天分啊,连兴趣都没有,教授说的一概听不懂,教的一概学不会,在里面呆着浑身难受,还不如出来透透气——你不会向我父母告密吧。」

  「不会,」芙蕾狄说,「我才没这麽多嘴呢,」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梅林手中的菲多琴,「你学这个。」

  「是啊。」

  「这琴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学校配发的?」

  「甚麽啊,当然是家里买的,」梅林扁扁嘴,「芙莉娅不也在这里上过学吗,你难道不知道,学校怎麽可能会给学生配乐器,哪有那麽大方的,经费也不够啊。」

  「全校都这样吗?」芙蕾狄又问,「你是菲多琴组的,未必知道其他组的情况吧,比如长笛组……」

  「长笛组也没有,」梅林直接打断,「库肯家那小子不就在长笛组,我前天还遇到他呢。」

  「库肯家的小子?」

  「伦菲特·库肯啊,」梅林说,「他也在学院里,就在长笛组,我看他用的长笛也是自己带的。」

  芙蕾狄点点头,又随便问了几句,放他走人。

  「别告诉我家里啊。」梅林叮嘱。

  「放心。」

  待梅林离去,琼恩从暗处走出来,他刚才在芙蕾狄身上附了一个锐耳术,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芙蕾狄见他脸色难看,不由得担心起来,「琼恩,你别多想,或许……」

  琼恩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伦菲特·库肯是谁?」

  「库肯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雷曼瑟·库肯的弟弟,」芙蕾狄解释,「听说也进了神殿当牧师,目前正在见习阶段。」

  琼恩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回去吧,」他说,「晚上再说,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或许姐姐跟我开个玩笑罢了。」

  ※※※

  话可以说得豁达,心里却终究难以释怀。不单纯是因为珊嘉骗他,更重要的是:珊嘉为甚麽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事情本身并不重要,但背后隐含的意味,却让琼恩觉得不安。

  先让芙蕾狄回家,琼恩回到自己家中,心绪不宁,翻了几页魔法书,再也看不进去,索性丢到一边,独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甚麽稀奇古怪的都有,几乎就想再冲到学校去当面问珊嘉。正自烦闷间,莎珞克轻轻敲门,走了进来。

  「你怎麽了?」魅魔奇怪,她还从没见过琼恩这副模样,「出了甚麽事?」

  琼恩原本不想告诉她,但此时心中郁结,思维混乱,芙蕾狄又不在身边,本能地想找个人说说。莎珞克虽然年轻,阅历却多,思维敏锐,于人情世故并不陌生,说不定能有些独到见解,也未可知。想到此处,他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都说了遍,「就这样,」琼恩叹气,「可能是我小题大做,太过紧张吧。」

  魅魔摇摇头,「恐怕不是。」

  「唔?」

  「我是说,这件事情未必那麽简单,」莎珞克说,「不过现在也不用多想,反而自增烦恼,等下午珊嘉回来,问问她自然就一切清楚。」

  「怎麽问?」琼恩不悦,「难不成我去问她:姐姐,你是不是骗了我?如果能够直接问她,那我还用得着这麽头疼麽。」

  「谁说要直接问了?」魅魔格格娇笑,「你是关心则乱,这有甚麽难的。不能直接问,可以旁敲侧击嘛,到时候你别说话,看我的就是。」

  琼恩皱皱眉,但也没说甚麽。

  晚餐时分,莎珞克难得的表现活跃,和珊嘉闲谈聊天,说得很是投机。「珊嘉姐姐,」她突然不经意地问,「你们学院对招收学生有甚麽要求麽?」

  「嗯?」珊嘉没明白。

  「我是说,最近在家里闲着没事,闷得发慌,看你吹长笛那麽漂亮,所以也有点动心,」莎珞克彷佛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能不能也溜进去学学。」

  珊嘉笑起来,「这个,恐怕有点难呢,」她看向琼恩,「学院虽然是免费入学,但它只面向本城居民……」

  「真遗憾,」莎珞克夸张地叹气,「本来还想能像姐姐一样学学长笛呢。」

  「你想学长笛,我可以教你啊,」珊嘉说,「虽然我也才学了一年,但引导你入门至少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你为甚麽想学长笛呢,不考虑其他乐器?」

  「因为看珊嘉姐姐你吹长笛好美啊,」莎珞克真诚地说,眼神里几乎都要冒出崇拜的小星星来,「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学长笛嘛,长笛是最适合女孩子的乐器了,其他都太笨拙。」

  「哪有这回事,」珊嘉微笑,「竖琴也不错啊,菲多琴也很优雅,长笛反而不算是最适合的,不过比较轻巧就是了。我们学校里,长笛组有五名学生,除了我之外,其他四个全都是男孩子呢。」

  「这样啊。」莎珞克点点头,表示明白。

  琼恩不明白莎珞克这麽套话有甚麽意义,但他按照事先约定,没有多问。莎珞克和珊嘉又聊了几句,慢慢将话题带到芙莉娅身上,「对了,琼恩,」魅魔问,「听说你已经向库肯提出决斗?」

  「是他向我提出的,」琼恩回答,「不过结果都一样了。」

  「有把握获胜麽?」

  「这个,」琼恩沉吟,「不好说,毕竟有近两年没打过交道了。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他是略胜我一点,现如今麽,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要加油哦,」莎珞克鼓励地说,转过脸继续和珊嘉聊天,「对了,珊嘉姐姐认识那个甚麽库肯吗?」

  珊嘉稍稍犹豫,「算是认识,」她说,「以前我在莫尼卡家见过他几次,最近他也经常来学院,常常见到。」

  「嗯?他不是巫师吗?」莎珞克问,「难道也在音乐学院培训?」

  「不是,是他弟弟伦菲特在学院,而且和我同一组呢,都学长笛,」珊嘉解释,「他经常来看他弟弟。」

  「他们兄弟关系很好?」

  「应该是吧。」

  晚餐之后,莎珞克把琼恩拉了出去,「珊嘉姐姐,我找他有点事情,借用一会,」她甜甜笑着,「不介意吧。」

  珊嘉微笑,「没事,他又不是我的玩具,你们慢聊,我先上去了。」

  莎珞克把琼恩拉出门,一直走到附近的小花园中。「主人,你有大麻烦了。」她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甚麽大麻烦?」

  「你有情敌了。」

  「情敌?谁?」琼恩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库肯那家伙?」

  「除了他还有谁。」

  琼恩皱眉,「你怎麽得出这个结论的?」

  魅魔瞥了他一眼,「这麽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居然都还反应不过来?平时的聪明都到哪里去了?一碰到和姐姐有关的事情就智商降低了麽,」她嘲讽着,「我来分析给你听,首先,你两次在音乐学院旁边碰到那个甚麽雷曼瑟·库肯对吧。」

  「是啊。」

  「我当时听你说起这事就很奇怪,他是个巫师,现在应该在奥术师学院学习对吧,就算学院规矩松,他能经常出来溜达,为甚麽会偏偏在音乐学院附近?」莎珞克顿了顿,「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难道还能说是巧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经常去音乐学院。」

  「是啊,刚才珊嘉说了,他弟弟在学院里上学,他经常来看他弟弟而已。」

  「真的吗?」莎珞克冷笑,「你真的相信这种话?我问你,如果你有个弟弟,你会三天两头去学校里看他?」

  「……不会,如果是姐姐还差不多。」

  「那就是了,上学的是他弟弟,又不是他姐姐——再说这世界上也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心理变态,喜欢自己姐姐——所以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他确实有个弟弟在音乐学院里学长笛,」琼恩辩解,「珊嘉没说谎。」

  「我又没说你姐姐说谎,你着急甚麽,」莎珞克白了他一眼,「库肯是有个弟弟在学院,这不错,但刚才我们也说了,他不可能真的为了弟弟三天两头去学院——那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另有目的。」

  「……甚麽目的?」

  「这还用说吗?刚才你姐姐说话你没听见?库肯经常去的是长笛组,长笛组一共五个人,只有珊嘉姐姐是女孩子,其他全是男性——你认为库肯跑得这麽殷勤,还能是为了谁呢?」

  琼恩不说话。

  「那支夜沉木长笛,价值少说几百金币吧,」莎珞克步步紧逼,「既然不是学校配发的,那麽是哪里来的呢?你姐姐自己买的?当然她是买得起,但如果是买的,何必要骗你?」她格格笑着,「唯一的解释,就是不想你知道它的真正来源。你是她弟弟,还是她情人,有甚麽事情不能让你知道的?难不成是偷来抢来的?」

  「胡扯!」琼恩发怒。

  「别生气,我只是假设而已,」莎珞克摊开手,「既然不会是买的,也不是偷的抢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别人送的,而且还是个男孩子送的,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我说得没错吧?」

  「能送得起这样珍贵礼物的,不会是寻常人,只可能是这城中的贵族,」莎珞克悠然说,「那位库肯先生,不正符合条件麽。」

  「你这始终都只是猜测而已,」琼恩说,「没有半点实在的证据。」

  「世界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大家心知肚明,还需要甚麽证据?又不是上法庭,」莎珞克嗤地一笑,「这麽多线索,全都能对得上,你认为这还是巧合?如果你觉得是巧合,那麽我可以再提供一个证据:你说芙莉娅为甚麽要悔婚?」

  「这我怎麽知道,她坚持不肯说。」

  「是啊,她不肯说,但我们可以猜,」莎珞克说,「她和库肯算是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突然就破裂,你不觉得这很诡异?论人才,论相貌,论家世,库肯样样无可挑剔,除非是他人品有问题——但芙莉娅自己都说,库肯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那她还会因为甚麽而翻脸?」

  「你的意思是说……」

  「没有别的可能,」莎珞克双手一摊,「唯一的解释,就是库肯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芙莉娅可是标准的美人,这个女孩能够压倒她,让库肯抛弃这麽多年的感情变心,那想必一定是位绝色美女……你这麽瞪着我做甚麽,我又没说就一定是你姐姐。」

星陨篇 第十一节 琼恩的选择

  琼恩感觉自己的头在隐隐作疼。

  莎珞克的分析,确实基本都是推测,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就像她所说的,又不是上法庭辩论,大家心知肚明便是。这麽多的线索,同时都暗示着一个事实,如果要说是单纯的巧合……那也确实太巧合了点。

  「你是说,库肯在追求我姐姐,那支夜沉木长笛是他送的?」

  「对。」

  「但这种事情,我怎麽会半点都不知道?」

  「你为甚麽会知道?」莎珞克反问,「你这两年里,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和珊嘉姐姐在一起能有多久?你不知道,有甚麽奇怪的。」

  琼恩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揉着额头,「我现在头脑有点不清楚……头疼……你说这会是甚麽时候开始的?」

  「不好说,但应该就是在一两年内,」莎珞克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去年四月毕业考试之前,芙莉娅的父亲给女儿和库肯订了婚约,那时候他们关系融洽,说明库肯还没开始追你姐姐。然后你去年九月回阴魂城,芙莉娅就要悔婚——说明就是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了。」

  「可是库肯怎麽会认识我姐姐?」

  「这还不简单吗,库肯和芙莉娅既然有婚约,又自幼相识,肯定常来常往。你家和莫尼卡家是邻居,芙莉娅和你姐姐关系又不错,还经常一起去教会。库肯就这样认识了你姐姐,顺理成章啊。」

  「然后他就看上了我姐姐?」

  「理所当然的吧,」莎珞克说,「男人喜欢漂亮女人,这是本性。芙莉娅也算是够漂亮了,但和你姐姐站在一起,那就顿时黯然失色,」她嘻嘻笑起来,「说实话,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漂亮女孩子认识不少,但能漂亮到珊嘉姐姐这种程度,那可真是万中无一,只怕全大陆也找不出几个。如果我是男人,我都会去追求她。」

  「如果你是男人,我立刻一脚把你踹开。」琼恩没好气地说。

  魅魔娇笑,「别那麽激动。你姐姐这麽漂亮,当然有人追求,没有才是不正常。再说了,这事情又不难解决。」

  「不难解决?」

  「当然,很容易,」莎珞克说,「你是身在局中,失了方寸,所以看不清楚形势。其实这事很好办,半点不难。」

  「你说说看。」

  「不用说别的,只要把握一点就行,」莎珞克屈起手指,「在珊嘉姐姐心中,你始终还是最重要的,她心爱的人还是你。」

  「唔,这个应该没错……」

  「她肯答应你的求婚,肯让你亲吻,让你抱着,让你陪她睡,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这意味着甚麽,你不应该不明白,」莎珞克说,「你们是十几年的深厚感情,哪里是别人能比得上的。只不过你这两年基本在外面,留下你姐姐在家里,一个人孤单寂寞,库肯所以能够趁虚而入罢了。在珊嘉姐姐心里,你始终才是分量最重,无人可比的——只要明白这一点,其他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这麽说的话,珊嘉为甚麽要向我隐瞒那支长笛的来历。」

  「废话,她不隐瞒,难道还向你坦诚说是别的男人送的?」莎珞克不屑地说,「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秘密,你难道就没骗过你姐姐,你敢说你甚麽事情都没瞒着她?她如果把事实告诉你,你肯定大吵大闹,折腾得一塌糊涂……」

  「喂喂,我也没那麽差劲吧。」

  「差不多,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魅魔讥笑,「男人都是小孩子,区别只不过是在谁面前表现出来而已。反正换了我是珊嘉姐姐,我也不会告诉你,不说的话甚麽事情都没有,说了反而一堆麻烦。」

  「但我现在知道了,不还是照样麻烦。」

  「那纯粹是意外,如果你不是恰好认识芙蕾狄,如果芙蕾狄没恰好看见长笛,如果芙莉娅不是恰好也去过音乐学院,并且还和妹妹提起过,那你知道甚麽?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没错,」琼恩承认,「那麽依你之见,库肯和我姐姐……目前到甚麽程度?」

  「没甚麽程度,」莎珞克轻描淡写地说,「库肯喜欢你姐姐是肯定的,但你姐姐麽,从她对你的态度来判断,对库肯顶多也就是有好感而已,不足为虑。」

  「但她接受了库肯的礼物。」

  「笑话,难道因为她是你姐姐,于是连别的男人的礼物都不能收了?你这个弟弟也未免太霸道,心胸太狭窄了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琼恩解释,「但她收了礼物,并且一直带着……或者说,她坚持要带那支长笛去学校,宁可编个理由来骗我,这又是为甚麽呢?」

  「谁知道,这反正又不重要,你姐姐对你的态度才是真的,」莎珞克不以为然,「如果让我说的话,很可能是你买的甚麽夜风之笛品质太差,不如原本那支,所以珊嘉姐姐不愿意用,但因为是你送的,又不好直说,只能随口找个理由搪塞了。」

  「怎麽可能,那支长笛花了我三千金币……」

  「切,如果钱多就等于品质好,你为甚麽不直接扔一袋宝石给你姐姐?」魅魔冷笑,「还是说你很精通乐器,能够准确判断优劣?」

  琼恩耸耸肩,他确实不擅此道,虽然会吹点长笛,但也只是「会」而已,远远谈不上熟悉了解,无法反驳莎珞克的话。

  「即便如此,但我总不能就这麽等着,」琼恩犹豫,「我总得做点甚麽吧。」

  「那当然,不但要做,而且还要双管齐下,」莎珞克笑吟吟地说,「一方面,赶快搞定珊嘉姐姐,把她真正吃掉。这就要看你的本事,让她尝过那种销魂滋味,以后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你了。当然也要加紧讨她欢心,哄她高兴,总之把你不在家的这麽长时间给补回来。另一方面,就是把那个库肯踢开。」

  「踢开他?」

  「是啊,」魅魔点头,「虽然就目前而言,珊嘉姐姐的心思应该还是都在你身上,对那个库肯最多是有点好感。但你不能任由这种状况继续啊,得要防患于未然吧。」

  「怎麽做?」琼恩直截了当地问,「有甚麽建议?」

  「很简单啊,现在机会不就正摆在面前麽?」莎珞克说,「明天的决斗。」

  「决斗?」

  「对,决斗,」莎珞克重复,「所以我不是问你麽,这次决斗有没有胜算。你说有把握,那就好办了。」

  「等等,事情不是这麽简单的吧,」琼恩抗议,「感情的事情,难道是谁拳头大谁就有优势麽?按照你这麽说,我那个死胖子老师怎麽就一辈子找不到女人。」

  「感情的事情当然不是全靠力量来决定,但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莎珞克解释,「像你老师那种猥琐变态死胖子,哪怕天下无敌了,他也不会有女人喜欢。但你现在情况不同,那个库肯和你相比,他并没有甚麽优势:他是贵族,你也是贵族,他不比你身份高贵,他又不是阴魂王子;他长相不错,你也挺漂亮啊,他又不比你帅吧;他是巫师,你也是巫师,他还是不比你强,更别说和珊嘉的感情深厚,他压根没法和你比——女孩子喜欢优秀的男人,既然他甚麽都不比你强,你怕甚麽。」

  「他赢过我一次。」

  「对,所以你这次要赢回来,让珊嘉姐姐看到,她弟弟才是最优秀的男人。」

  琼恩沉吟着,过了半晌,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这次决斗是个好机会。」

  莎珞克怔了怔,发觉琼恩的话语中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意思,「你是说……」

  「在决斗中将他打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有一点你忘了,这次决斗的本来目的是甚麽?」琼恩慢慢说,「这次决斗的目的,是为了争夺芙莉娅,就珊嘉的立场而言,你认为她会因此很高兴?当然,她也不会盼望着我失败,毕竟她和芙莉娅也是朋友,但我获胜的话,她也谈不上多麽高兴吧。」

  「那你想干甚麽?」

  「决斗,」琼恩说,「但不是为芙莉娅,是为珊嘉。」

  ※※※

  「为了珊嘉?」莎珞克不解地问,但随即反应过来。

  按照古老的风俗,两位男性可以为争夺某位女性的「追求权」而决斗,大家原本的打算,就是由琼恩向库肯挑战,打败对手,迫使他放弃和芙莉娅的婚约。如今决斗协议已经达成,时间定在明日上午,就等着开打了。而琼恩现在的意思,是改变决斗的「目的」,不是为了争夺芙莉娅,而是珊嘉。

  「为了芙莉娅而决斗,就算是打败了库肯,珊嘉也未必会多麽高兴;那麽我索性就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问题,为了珊嘉和库肯决斗。如果我赢了,那麽库肯就得放弃对姐姐的追求,这样就甚麽麻烦都没有了。」

  「等,等一下,」莎珞克说,「如果你输了呢,那岂不是说……」

  「我不会输。」琼恩截断。

  「万一呢?」

  「杀了他,」琼恩说,「偷袭丶暗算丶下毒丶找我老师帮忙,甚麽都行——他是君子,我可不是。」

  莎珞克瞪着琼恩,无法想像一向冷静的他怎麽会做出如此冒险的选择,她怀疑琼恩是否处于非理智的状态,但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确实,在刚开始听到库肯追求珊嘉的时候,琼恩有些混乱,思维也明显不如平时敏锐,在和莎珞克的对话中处于被动地位。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神情镇定,语调沉稳,目光清晰执着,显然非常清楚自己在说甚麽,在做甚麽。

  「既然你这麽说,」莎珞克耸耸肩,「那我自然也没甚麽意见,反正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你打算告诉珊嘉姐姐吗?」

  「没必要,」琼恩说,「就像你说的,珊嘉最多也就是对他有些好感罢了,既然本来没甚麽,我如果太过于大惊小怪,反应强烈,说不定反而会惹她不高兴。这点小麻烦,我私下解决就行,最多事情做完了再告诉她一声。」

  莎珞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这样一来,芙莉娅怎麽办呢?」

  这是个问题,因为按照规矩,琼恩不可能先为了珊嘉和库肯决斗,接着又为另外一个女人(芙莉娅)再和库肯决斗,那就是搞笑了,完全违背了决斗的本意,更违背了爱情的忠贞——虽然这东西其实很罕见,但至少名义上是要如此标榜的。

  「嘿,库肯那家伙不会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主动提出要为芙莉娅决斗吧,」琼恩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如此一来,他正好名正言顺地摆脱芙莉娅,又能避免以后我为了珊嘉再和他决斗……真是好打算。」

  这个想法或许是以小人度君子,但既然大家份属敌对,那也就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了。

  「芙莉娅麽,」琼恩轻微地挑了挑眉毛,「再说。」

  于是莎珞克明白了他的意思。

  琼恩并不想放弃芙莉娅,这是肯定的,虽然谈不上特别喜欢,但至少她是芙蕾狄的姐姐。但世界上的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有高低上下之别,和珊嘉比起来,芙莉娅就只能先退后到一边了,一切以保证珊嘉为优先。

  琼恩说「再说」,意思就是他此时也没甚麽两全其美的方案,他会尽力,会继续想办法,但前提是:先解决了珊嘉的问题再说。

  「你真绝情。」魅魔评价。

  「嗤,」琼恩冷笑,「这话别人都能说,你一个恶魔,有甚麽资格说?」

  「我是个女孩子,」莎珞克不动声色,「是女孩子,就有资格。」

  琼恩无所谓地挥挥手,「随便,绝情就绝情,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甚麽善良人士。」

  莎珞克微微一笑,「好,」她称赞,「但我有个问题啊,芙莉娅你可以不用在乎,这个我能理解,但芙蕾狄呢?你已经答应了帮她姐姐,如今却为了珊嘉而反悔——你觉得芙蕾狄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那个小女孩对你可算是一片痴心,你就这样回报她?」

  琼恩沉默了半晌,「再说。」他最后依旧还是吐出这个词。

  莎珞克慢慢点了点头,「佩服,」她说,「你有点让我出乎意料。」

  「我能不能把这当作夸奖?」琼恩随口回答,站起身来,拍拍长袍,「回去吧。」

  回到家中,珊嘉正在自己房间里看书,见琼恩回来,并不询问他和莎珞克去做甚麽了,琼恩也没多说,彷佛甚麽事情都没发生。直到休息时,琼恩将珊嘉抱在怀中,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询问。

  「姐姐,我想问件事情。」

  「嗯?」

  「我刚才突然在想,姐姐这麽漂亮,有没有别的男孩子追求啊。」

  珊嘉一怔,抬起脸看着他,「怎麽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偶然想起来,因为觉得姐姐实在太漂亮了嘛,如果没人追求,感觉很不可思议似的。」

  「姐姐平时又不怎麽出门,很少和外人打交道,哪有人追求啊,再说了,」珊嘉面带笑意,「就算有人追求,姐姐也看不上啊,有你这麽优秀的弟弟挡在前面呢。」

  「总有比我强,至少和我差不多的吧,」琼恩坚持,「姐姐难道就一个都看不上麽?」

  珊嘉格格笑起来,「怎麽了,小弟,今天说话怎麽这麽奇怪,难道嫉妒了?」

  「嗯,嫉妒了,」琼恩承认,「也是担心嘛,因为喜欢姐姐,但这两年又很少能陪着姐姐,所以就担心会被别人抢走。」

  「笨蛋,怎麽会,」珊嘉柔声说,「姐姐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可是这世界上优秀的男孩子太多嘛,我当然要加倍警惕才行,」琼恩半开玩笑地说,「说真的,姐姐,难道在这阴魂城里,就没看到一个顺眼的?」

  珊嘉凝视着琼恩,「小弟,你是不是听说了甚麽?」

  「没有,」琼恩否认,「就是单纯问问而已。」

  珊嘉稍稍犹豫,「小弟,姐姐说实话,不过你不能生气啊。」

  「嗯,当然不会。」

  「姐姐喜欢的,自然只有你一个。不过你不在家的时候,姐姐倒是确实认识了一个朋友,」珊嘉说,「以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多心,怕你不高兴。但姐姐和他真没甚麽,普通朋友而已……」

  琼恩用一个长长的吻封住了姐姐的唇。

  「不说了,姐姐,」他笑着,「我知道了,不问了,放心,你弟弟没那麽小心眼的。」

星陨篇 第十二节 决斗开始

  在女孩子面前,应该表现得气度恢宏,心胸宽广,琼恩知道这个道理,因为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小心眼的男人。适当地表示自己的嫉妒,让女孩子觉得你珍视她,看重她,在意她,那自然是没错,但「过犹不及」的道理,也是要明白的。

  所以当珊嘉承认她确实结识了一位男性朋友之后,琼恩便制止了她进一步的解释。话说到这种地步便已经足够,再继续那就「过」了。既然珊嘉已经说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那麽琼恩就应该立刻表现出对姐姐的完全信任才对。

  至少,表面上应该如此。

  琼恩从来不相信男性和女性之间会有纯洁的友谊,只有「想上她」和「不想上她」的区别而已。或者说,他可以相信珊嘉,但他却不可能相信另外那个家伙。也就像莎珞克所说的,哪怕那人真是个正人君子,琼恩也要考虑防患于未然。

  所以,决斗势在必行。

  琼恩和库肯约的地点是「夜幕」,这是个近似密室的地方,必须通过魔法传送门才能进入,场地是圆形,直径大约六十英尺,四周石壁环绕,没有门窗,但头顶的天花板是透明玻璃所制,阳光能够直透下来,并不阴暗。

  「夜幕」是阴魂城内专门用于巫师较量丶切磋和决斗的场所,因为够「安全」,它被强大的魔法结界所笼罩着,凡是在此范围之内,只要是缔结了「夜幕协议」的决斗者,就不会出现「死亡」这种状况。任何原本会致命的攻击和伤害都会被自动阻挡,改变成「静滞」效果,举例而言,倘若琼恩对库肯发射一击解离术,在正常情况下,如果法术成功的话,库肯会被变成一抹微尘,但在「夜幕」中,他只会被死死定住,不能移动,不能诵咒,不能再继续战斗,但同时也不会被继续攻击,直接判负。而且在胜负已分之后,「夜幕」中的魔法结界还能自动对受伤者进行治疗,各种强力神术拍下来,哪怕你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只要还没断气,那就保证能救活。

  魔法并不是专门为杀人而发明的技艺,但无可否认的是,杀人是魔法的最大用途之一。越高阶的巫师,越强力的魔法,杀伤效果就越强,彼此间的较量切磋也就越危险,很可能原本没有杀意,一不小心也就酿成人命。琼恩和凛平时锻炼比试的时候,彼此都束手束脚,原因就在这里,琼恩不敢用解离丶石化这种有可能一击毙命的法术,凛也必须刻意压低各种塑能魔法的威力,怕琼恩接不下来。但在「夜幕」中,这种问题就不存在了。

  阴魂城讲求精英化,淘汰严格,琼恩当年在巫师学校的时候,一百个学生只有十个能毕业,但一旦你成为「精英」,那麽阴魂城也就不会拿你的性命当儿戏,毕竟人才难得,死一个就少一个,需要爱惜。「夜幕」的建造就是为此,专供高阶巫师们安全地较量切磋所用。

  之所以专供高阶巫师使用,是因为要进入「夜幕」,必须拥有「真名」才行,否则就会被魔法阻挡在外。正因为如此,除了琼恩和库肯之外,珊嘉和莫尼卡姐妹都无法亲临现场,她们没有真名,不能进入,只能在家等候消息。这是件好事,琼恩求之不得。

  出发之前,芙莉娅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叫住了琼恩,「有一件事,或许你应该注意,」她淡淡地说,「他在黑暗或者阴影中,会格外的强。」

  琼恩一怔,「为甚麽,他是咒法师,又不是幻术师?」

  幻术师是借助各种逼真幻象来瞒骗对手,所以对周围环境丶光线明暗比较在意,说得通俗点,越阴暗的地方,自然越适合用来装神弄鬼,倘若烈日当空,朗朗乾坤,难度就会相应提高了。但琼恩记得很清楚,库肯是咒法师,虽然不知道是否放弃了幻术学派,但肯定也谈不上多麽精通就是。

  再问详情,芙莉娅却不肯解释,琼恩也便罢了。既然有此提醒,那麽留意些就是,真知术这种专门克制黑暗丶幻术的魔法多准备几个,有备无患。

  到了地方,库肯已经在等待,见琼恩前来,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废话,抽出法杖,稍稍上扬,这是阴魂城中巫师较量的礼节。琼恩却摇了摇头,「稍等,」他说,「有件事情我要先说清楚。」

  「甚麽?」

  「这场决斗,不为芙莉娅·莫尼卡,」琼恩一字一字地说,「为珊嘉·兰尼斯特。」

  库肯怔了几秒钟,总算反应过来,「你误会了吧,」他皱眉,「我和你姐姐根本就没甚麽。」

  「你认识我姐姐对吧。」

  「认识。」

  「经常见到?」

  「是,但那是因为我去音乐学院看望我弟弟……」说到这里,库肯似乎也觉得这理由比较牵强,索性将后面半截话省略掉了,「总之,我和你姐姐不过是认识而已,最多也只能算是普通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甚麽?」

  嘿,又一个「普通朋友」,我姐姐这麽说,那我相信,你小子居然也这麽说,真当我是笨蛋麽。

  不过既然库肯声称只是「普通朋友」,琼恩正好顺水推舟,堵住对方的嘴,否则他要真承认自己在追求珊嘉,那事情反而不太好办了。毕竟从名分上说,珊嘉和琼恩是姐弟,库肯要追求珊嘉,琼恩还真没甚麽资格干涉……弟弟总不能妨碍姐姐的爱情吧。

  「我不想多说废话,」琼恩直截了当地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今天来参加这场决斗,为的是我姐姐——如果你赢了,那麽我没话说,随你的便;但如果我输了,从此以后,请你离我姐姐远点。」

  库肯脸上微微泛起怒色,「你甚麽意思?」他质问,「那芙莉娅呢?」

  「你很关心芙莉娅麽?」琼恩反唇相讥,「如果真那麽在意,为甚麽又这麽急着把她推出去?」

  「我不是……」库肯话说了半截,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我没兴趣和你解释,我也不管你是不是有甚麽误解,既然到了这里,那就以决斗来定胜负好了,」他扬起法杖,遥遥指向琼恩,「你若胜了,那麽我答应你所有条件;你若输了,你也得听我安排——如何?」

  「好!」

  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罗罗嗦嗦牵扯不清,三言两语做个简单交代,直接手底下见真章。谁拳头大,本事强,谁就有道理,不过如此而已。

  两人同时举起法杖,在空中轻轻一碰,彼此躬身行礼,这就算是完成了「夜幕协议」,可以受到魔法结界的保护,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他们同时后退,拉开距离,举起法杖遥遥指向对方然后在同一瞬间,他们同时释放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法术。

  「石弹!」

  「影盾!」

  琼恩右手握着法杖虚指,一直垂在腰际的左手猝然抬起,一枚石弹发出爆裂火光朝着库肯疾射过来。库肯法杖平举,一个小小的紫黑色透明阴影护罩自杖头弹出,瞬间扩大,笼罩住全身,千钧一发之际将石弹弹了开去。

  巫师之间的决斗,按照惯例,一上来都是先给自己构建防御再说,像琼恩这样直接抢攻,其实很不正常,库肯的作法才是标准的学院派起手式。但琼恩之所以如此,也是有其道理的,他有法术逆转戒指在手,早就已经暗中启动,无论库肯使用甚麽魔法,只要是直接针对他的,都能反弹回去,所以有恃无恐。

  此次决斗,和以前巫师学院的毕业考试丶红袍巫师的晋阶赛不同,它是不限制巫师使用魔法装备和物品的,因为本来就不是要比较衡量巫师的自身水准,而是以获胜为唯一目标。准备的充足与否,资产宝物的占有多寡,原本也就是可以作为筹码而存在。琼恩之所以敢于和库肯决斗,除了对自己的自信之外,其中一个原因也在于此。论家世,论财力,他自然不如库肯,但他有个好老师,奥沃这种活了几千年的大奥术师,手中珍藏岂同小可,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价值连城,这枚法术逆转戒指已经接近神器,料想库肯就算全身都塞满魔法物品也抵不上,又有何惧。

  只不过,库肯这阴影护罩……好眼熟,自己已经见过几次了。

  琼恩一击不中,毫不迟疑,法杖虚划了半圆,又释放出一个迟缓术来,他无需诵咒,无需做精细复杂的动作,连材料都不用取,施法速度比寻常巫师快不少。库肯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正在准备一个法术,眼看就要发出,却被迟缓术击中,身形一顿,动作走形,原本已经即将蓄积完成的魔力丝丝缕缕,尽数消散在空气中去了。

  法术决斗,不像武者拳脚殴击,更多是「文比」,你来我往,攻防交错,如果一方的节奏被打乱,那便是失败的先兆。琼恩出其不意,已然占了上风,他乘势而进,法杖上六枚绯红之泪宝石同时亮起,一道白光自杖端轰然爆出,潮水般涌向库肯。

  「高等解除!」

  经过强化的解除魔法冲泻而过,笼罩库肯的阴影护罩顿时消散无形,连带他身上的魔法灵光都黯淡了几分,显然顺带还解消或压制了其他的防护法术。琼恩自己都没预计到会有这等成果,大喜之下踏前半步,一点翠绿微光在法杖顶端蓄积,疾速旋转涨大,凝聚成球,就待击出。

  这是解离术,琼恩目前所掌握的最强杀伤魔法,虽然限于「夜幕」的规则,不可能杀死库肯,但却有很高的概率直接获胜。库肯的防护魔法刚刚被摧破,一时间肯定来不及重新构建,场地很小,他想闪避也是艰难——出乎意料的是,他不躲不闪,双手往内虚虚一合,紧接着琼恩眼前一暗,只觉整个场地内的光线刹那间黯淡了下来。

  此时是上午十点钟,阳光透过屋顶照射进来,固然说不上灿烂,却也算是比较亮堂,但库肯不知道做了甚麽,居然凭空召出巨大的阴影,将整个场地都笼罩在其中,而以他本人所站立的位置最为阴暗,光线几乎都透不进去。库肯人在阴影之中,顿时便精神了几分似的,若有若无地吹了声口哨,斗篷肩部绘制的家徽图案陡然闪了一闪,从中跃出两只狰狞怪物,全身火红,长角獠牙,朝着琼恩猛冲而来。

  琼恩的解离术正好发出,击中一只怪物,将它化作粉末,但另外一只紧跟着扑上。琼恩不得不后退闪避,同时掷出龙鳞盾将它引开。库肯乘机发动了反击,低沉的咒文急促念出,各种魔法物品接连使用,一只只狰狞可怖的怪物自虚空中被召唤出来,向琼恩发动了围攻。

  作为昔日的同学,库肯很清楚对手的弱点所在。琼恩是变化师,变化学派魔法的长处是辅助丶强化,借助环境影响,也不缺乏一击定胜负的强力攻击手段,例如变形丶解离丶石化等等,但它的缺陷就在于:这些攻击法术都是针对单人的。解离术能把一个巨人化作粉末,却没办法同时对付三只地精,石化术能把恶龙变成雕塑,却没办法同时石化两个普通人类,单对单的话,就算碰上强手也有越级挑战之力,最怕的反而是陷入杂兵包围。

  而库肯是咒法师,精研的更是咒法学派中的「召唤」分支,最擅长的就是召唤大批炮灰,用人海战术来堆死对手。他召唤的怪物都不强,准确地说是很弱,但胜在够多,够快,源源不断,连绵不绝,简直就像是打开了动物园的笼子……

  倘若换了凛在,那就正是得展所长,各种火球闪电豪快轰杀,不亦乐乎,塑能师原本就有「移动炮台」的说法,最擅长的就是狂轰滥炸,清扫杂兵,然而琼恩偏偏放弃了塑能术。

  召唤师自然也有弱点,便是在召唤的时候需要「凝神」,不能分心,不能移动,无法防御闪避,很容易被攻击打倒。但库肯显然早有准备,他只要站在阴影之中,身形便飘忽不定,若隐若现,彷佛穿了一件位移斗篷似的,让琼恩根本无法把握他的准确位置,自然也就很难进行攻击。更让琼恩惊讶的是,库肯遁入阴影之后,连施法的速度彷佛都变快了些,几乎可以和自己相当,想要像一开始那样抓住空隙打破节奏,已经很难办到了。

  「芙莉娅说得没错,他在阴影里会格外强,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琼恩心中疑惑,但此时也没法开口询问,从怀中掏出四枚萨瓦棋子掷下地来,化作四个手持狼牙棒的食人魔,彷佛坦克似的朝四面冲撞出去,将库肯召唤的那些怪物风卷残云般尽数砸开。库肯显然没想到琼恩居然会携带有这样强力的魔像护卫,略略一惊,伸手取下自己左耳上的金环,低声念了一个口令。

  金环上光芒灿烂,耀眼刺目,一只通体漆黑,长着四只手臂的巨大猩猩跳了出来,荷荷怪叫着朝琼恩冲去。琼恩指挥四只食人魔迎上,双方劈里啪啦打成一团,猩猩以一敌四,虽然接连被狼牙棒砸中,反而越加凶悍,怒吼连连,四只手臂不断变幻成棍丶锤丶刀丶戟等各种武器,横扫直劈,勇不可当。

  「炼狱四臂猩猩……库肯家族居然能拘役这种邪物供使驱遣,果真是有两下子,这应该是他最大的底牌了吧。」

  炼狱四臂猩猩虽然勇猛,已经占据上风,但琼恩的食人魔胜在是魔像,并非血肉之躯,抗打击能力一流,也不会轻易落败,暂时还能支撑,双方混战成一团。库肯转动手上的戒指,召出一只火巨灵,正要命令它进攻,却见琼恩伸手入怀,彷佛握住了甚麽东西,悄不可闻地地念出一个词。

  一团邪炎在琼恩面前的空气里轰然腾起,烈烈燃烧,魅魔莎珞克一跃而出,挥舞着熔岩鞭朝着库肯撞去。

  琼恩也翻出了自己的底牌。

星陨篇 第十三节 魅魔的陷阱

  巫师决斗,一对一,旁人自然是不能插手的,这是规矩,否则岂不乱套了。然而,世界上的规矩,从来都是有漏洞可以钻,有破绽可以循的,琼恩这辈子是巫师,学的是魔法,上辈子却是律师,学的就是这门技术,也算是本行了。

  以平时来看,琼恩是一个人,莎珞克也是一个人,两人一起上的话,那就是坏了规矩。但这里有个关键问题在于:莎珞克不是人类,她是个恶魔,是异界存在——而巫师是可以召唤异界存在助阵的,库肯自己便是咒法师,刚才就召唤了一大堆怪物,其中有几只就是恶魔。

  「夜幕」决斗场原本就是专门为巫师之间相互较量而设计的,没有真名无法进入,这种规矩的本意,既是设立门槛,禁止低阶巫师入内,也是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决斗者呼朋引伴,混战一气。异界存在和凡人不同,像恶魔丶魔鬼丶天使这种,哪怕再弱小,即便是莎珞克这种魅魔,都是有真名的,所以它们能够回应巫师的召唤,被拘押或者邀请前来参战,这属于召唤魔法的范畴,并不禁止。

  莎珞克有真名,她又被封在贝裘里宝石中,处于静滞假死状态,所以决斗场的魔法结界毫无反应,任由琼恩把她带了进来。事先两人自然早就有默契,琼恩一个口令将莎珞克放出,她便直接便加入战团。就实质而言,这形同作弊,但也完全可以解释为琼恩临时召唤了一只魅魔,并不违反规矩。

  琼恩敢于为了珊嘉和库肯决斗,自信有必胜的把握,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在于此。如果说一对一没有绝对把握,那麽两个打一个,不信还不能搞定。为了避免被库肯发现,琼恩还特地把宝石吊坠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放在怀中次元袋里,就是要来一个出其不意。

  除此之外,莎珞克的出现,还隐藏了两个陷阱。

  ※※※

  看见对手突然召出一只魅魔,库肯略微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在意,指挥火巨灵上前挡住莎珞克,自己则再度「凝神」,开始下一轮的召唤。

  火巨灵挥舞着弯刀,晃晃悠悠地阻拦住莎珞克的去路,它的体型宽大,彷佛一面盾牌将库肯保护在背后,让巫师能够专心施法。莎珞克微微抬了抬眼,银灰色长靴上光芒一闪,整个人如离弦利箭般陡然加速,从旁边掠了过去,同时左手一翻,掌心已经多了一柄血红色短剑,轻轻巧巧往火巨灵的脖颈上一刺,顺势横推。

  嗤地一声,彷佛裂帛,借着迅猛前冲之力,莎珞克的短剑彷佛开山大斧一般,毫无滞碍地将火巨灵的硕大头颅给切了下来,滚落在地,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间。库肯的咒文尚未念完一半,他便已经看见原本挡在身前的巨大屏障轰然倒下,一位身材火辣的魅魔右手握鞭,左手持剑,正朝自己疾冲而至。

  这是第一个陷阱——莎珞克的实力。

  莎珞克是个魅魔,而在深渊诸阶恶魔中,魅魔的地位并不高,战斗力更差,无论武技还是魔法都属于半吊子,主要是以美色诱惑凡人。库肯身为咒法师,精研的分支正是「召唤」,专业就是成天和各种异界存在打交道,对此自然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在这种激战关头,他也不可能有功夫去仔细琢磨,本能地就会按照「正常魅魔」的标准来判断莎珞克的实力。所以他指挥巨灵上前抵挡,自己便很放心地继续施法。

  因为以常理而言,一个魅魔并不是一只火巨灵的对手。

  于是他上当了,因为莎珞克并不是普通的魅魔。她并非深渊中自然诞生,而是由凡人灵魂转化而来,生前曾经是第一流的杀手,如今更已经进化成为「菁英」魅魔,再配合上全身强力装备,要击杀一只火巨灵,不过是举手之劳。

  眼见莎珞克迎面冲来,库肯终究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巫师,虽惊不乱,径直取消原本的召唤咒文,双手合握,食指相抵,对准魅魔一指。

  「返!」他厉喝。

  一道蓝光自库肯的指尖迸出,精准地命中了目标,按照巫师的预计,这一击足以将眼前的魅魔送回深渊。然而令他大大出乎意料的是,莎珞克稳稳承受了这道蓝光,但她却全然无事,半点未受影响。

  这便是第二个陷阱——莎珞克并非投影。

  ※※※

  在这个凡人的世界上,因为有魔法的存在,各种异界生物的身影也时常可见。善良的牧师们常常祈请天界的神使助战,邪恶的巫师们绘制着魔法阵召唤邪魔,其他如星界的吉斯洋基人,游走血战的尤格罗斯魔,内层位面的元素,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异界生物,在物质界出现的基本都是投影,而非本体。

  以恶魔为例,它们有可能会经由某个巫师的召唤而来,也有可能是被某个凡人的邪恶祭祀所吸引,或者是自身力量足够强大,主动来物质界一游。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不会贸然以本体前来,而是选择「投影」的形式。这样比较安全,万一遇到甚麽危险,投影被杀死,本体只是受创削弱,但并不会当真死亡。

  如果留心吟游诗人创作的奇幻小说,往往就会发现一个常见的剧情:某个邪恶的巫师或者鲁莽无知的学徒,有意或者无意地召唤了可怖的恶魔前来。恶魔横行肆虐,无恶不作,当然最终还是会被英勇无敌的主角轰杀——所有这些恶魔在被轰杀之前,发出的并不是濒死的哀鸣,而是异口同声的怒吼:「再过一百年我会再回来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原因无他,这些恶魔其实都不是本体,只是投影。投影被摧毁,只是让本体虚弱,恶魔并没有当真死亡。等到它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便有可能卷土重来。

  不仅恶魔,其他异界存在也基本都是如此,梅菲斯手中的独角兽雕像,能够召唤露丝雅,其实也只是个投影,本体在自然之殿位面。北地着名吟游诗人萨尔瓦多创作过多部以黑暗精灵为主角的小说,在作品中,主角有一只黑豹雕像,能够召唤出名为「关海法」的黑豹来,它也只是投影,本体在星界,所以不会被真正杀死。库肯刚才用金环召出的炼狱四臂猩猩,同样也只是投影——倘若真是本体,四个食人魔魔像根本抵挡不住。

  看到异界存在,默认是投影而非本体,这是常识。对于库肯而言,他清楚琼恩的底细,知道他不擅长召唤法术,而且看他刚才伸手入怀,像是握住了甚麽,随即魅魔就凭空出现,很明显,他也是利用雕像之类的信物,召唤来了一只魅魔的投影。

  既然是投影,那麽就可以用驱逐术来对付。

  驱逐术是一种专门克制异界存在,将它们逐出物质界的法术,尤其适合对付邪魔。巫师经常要和邪魔们打交道,而邪魔可并非甚麽良善之辈,稍一不慎便会惹事生非,胡作非为,甚至反噬巫师本人。鉴于这种缘故,巫师们便研究出了驱逐术,对于库肯这种召唤师而言是必备技能。

  驱逐术的效果,有点类似于圣言,都是能把邪魔驱逐回下层界,但其实完全不同。圣言是牧师借助神明之力,硬碰硬地将邪魔打回老家,巫师没有神眷,无从借助神力,做不到这麽强悍,只能走「技巧」一途,其原理是切断邪魔本体和投影之间的联结,从而迫使邪魔投影自动消失。

  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手法,所以难度也比圣言低得多。但世界上的事情,巧有巧的长处,笨也有笨的好处,因为「技巧」这种东西,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能适用的。

  以库肯的能力,就算是比莎珞克更强一筹的恶魔,他也有把握能够立刻切断联结,逼迫对方退回深渊——但这是针对「投影」而言。不幸的是,如果说一万个出现在物质界的恶魔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是投影,只有一个是本体——那麽莎珞克恰恰就是这个万中无一的特例,谁让她签了真名契约呢。

  所以结果就是,库肯全力发出志在必得的驱逐术,对于莎珞克而言根本就是空气,没有半点作用。

  战阵之上,瞬间生死,犯一个错误已经是要命,库肯接连两次误判,下场可想而知。莎珞克一跃上前,长鞭如毒蛇般划开空气,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击中了库肯,随即自行延长,倏忽缠紧,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得手了!

  ※※※

  琼恩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坦白地说,让莎珞克参战,固然是一着妙棋,成功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但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是收益和风险并存的,琼恩此次其实也是拼了性命。原因很简单,倘若库肯杀了莎珞克,那麽他就死了。

  莎珞克有真名,所以能够进入决斗场,但决斗前的「夜幕协议」,签约双方是琼恩和库肯,可不包括她。这也就是说,琼恩和库肯受到魔法结界的保护,不会被杀死,莎珞克却没有这种待遇。而一旦莎珞克被杀,琼恩也会跟着死,这是真名契约的连带效果,魔法结界也救不了他。

  若在平时,琼恩不会冒这个险,但此次决斗是为了珊嘉,关系重大,他是非获胜不可,也只能赌一把了。莎珞克不是泛泛之辈,但库肯却是召唤师,成天和邪魔打交道的专业人士,万一他大展神威杀了莎珞克,那也不是甚麽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现在看起来,好运气还是站在琼恩这边。

  食人魔和炼狱四臂猩猩的鏖战还在继续,但已经无关大局。莎珞克一击得手,右手长鞭绑住了库肯,往回一带,左手短剑顺势刺出。倘若刺中的话,有魔法结界的保护,库肯不会死,但也会陷入「静滞」状态,自动判负了。

  然而……库肯突然消失了。

  毫无预兆地,他从莎珞克的长鞭缠绕中消失了形迹,这并非是甚麽隐形术,而是确确实实离开。更诡异的是,他并没有念咒语,何况当时已经被绑成粽子了,也不可能施法。但他就是逃脱了,不知去向。

  「后面,小心!」

  莎珞克目光锐利,一眼发现了库肯的所在,琼恩回头看去,见他不知何时跑到了自己背后,法杖一挥,十几条黑暗凝聚成的透明触手自地底生长出来,彷佛蔓藤,又像游蛇,朝着琼恩和莎珞克席卷而来。

  莎珞克脚下一顿,银灰色长靴再度爆出光芒,加速术再次启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魅影,忽左忽右,疾风闪电般自触手中掠过,冲向库肯。琼恩却没这麽快的反应,尚未来得及动作,两条黑触手已经缠了上来,他嘿了一声,也不慌张,再度释放出一个解除魔法。白光向四周扩散开去,随着一阵嗤嗤声响,十几条黑暗触手挣扎着,迅速淡化,融解消失。

  与此同时,莎珞克已经逼近库肯,当胸一剑刺去。库肯稍稍后退半步,整个身形顿时变得模糊不清,隐没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下一瞬间,他又在另外一片阴影中出现,召唤出两只小型火蜥蜴,两秒钟后被莎珞克击杀,但库肯本人则再次逃脱,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转移。

  琼恩皱起眉头,他已经看了出来,库肯所使用的,并不是法术,而是一种异能,近似凛的无限火中跳跃,区别是他不借助火焰,借助阴影。如今是上午,决斗场内原本光线明亮,但被库肯不知用了甚麽手法,弄得到处黯淡,阴影笼罩,而他借此机会正好可以任意瞬移,几乎是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这却要如何才能对付?

  在另外一边的战团中,炼狱四臂猩猩已经将四个食人魔打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获胜,到时候便是麻烦。库肯现在是落了下风,但只要能够拖延时间,自然就能慢慢扳回局势,他肯定还保留了一些法术和魔法物品没有动用。对于琼恩而言,必须速战速决,但他一时之间有些束手无策。

  破解库肯的战术很容易,制造强光驱散阴影,他自然无所遁形。但绝大部分能够制造强光的法术都是塑能学派的,琼恩不会,极少数例外的,他也没学过或者没准备,这就比较麻烦。

  「可惜在幽暗地域里准备的那些闪光弹都用完了,否则砸一个过去就行……唔,闪光弹?」

  正踌躇间,琼恩陡然心念一动,想起件事情来,不由得面露喜色。他伸手入怀,握住一物,看准时机猛然朝着库肯砸了过去。

  彷佛是一团耀眼的光球自琼恩手中掷出,在半空中焰芒怒放,刹那间驱退黑暗。库肯原本正待再次转移,被这光芒一照,身周一片区域亮如白昼,哪里还有半点阴影可供潜藏。一错愕间,莎珞克已然迫近,手腕一翻,淬毒短剑疾若星火地刺中了库肯的咽喉部位。

  铿!

  明明是刺中血肉之躯,却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魅魔的短剑在即将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被无形的力量挡住,反弹回来。与此同时,库肯的身体陡然僵直,眼中神采虽然依旧,但明显手足已经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另外一边的炼狱四臂猩猩和食人魔也像得到甚麽号令似的,同一瞬间骤然停手,彷佛五个泥雕木塑,保持着姿势纹丝不动。

  「赢了。」

  琼恩如释重负,这下子总算是彻底搞定,他走到库肯面前,「我胜了。」

  「是。」

  「那麽按照协议,我现在要求你保证,从此之后,放弃对我姐姐的追求,」琼恩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反悔吧。」

  库肯笑了起来,「自然不会,」他略带嘲讽地说,「因为我本来就没想过要追求你姐姐,纯粹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

  琼恩眉头微皱,「你不承认?」

  「本来就没有,我如何承认?」库肯冷笑,「实际上,我又不喜欢女人。」

星陨篇 第十四节 琼恩的惊恐

  「甚麽?」

  无论库肯说甚麽,哪怕他当场反悔,或者破口大骂之类,琼恩都不会如此惊讶。他不喜欢女人……那难道喜欢男人不成?

  等丶等一下。

  琼恩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忽略了一件事情。他和莎珞克之所以判断库肯对珊嘉有企图,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库肯经常去音乐学院的长笛组,而长笛组有五名学生,除了珊嘉之外全是男性。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库肯当然是冲着珊嘉去的,至于他说甚麽看望弟弟,明显就是借口和托词而已。

  这个判断表面上看没有问题,合情合理,但它的基本假设前提是:库肯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性——倘若这个基本前提不成立,那麽后面所有的推论就全都错了。

  不,不对,事情还没这麽简单,倘若库肯没有说谎,他确确实实不是为珊嘉,真的是去看望自己的弟弟……而这家伙又是个同性恋……

  「难道,」琼恩惊恐地问,「难道你喜欢你弟弟?」

  「是啊,」库肯淡淡说,「怎麽了?」

  这下子不仅是琼恩,就连莎珞克这个恶魔也是脸上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你,你变态啊!」

  「嘿,」库肯冷笑,「别人这麽说,那也就罢了,你有甚麽资格说我?你能喜欢你姐姐,我就不能喜欢我弟弟。」

  「这丶这哪能相提并论。我姐姐是女人,你弟弟是男人……」

  「我喜欢男人,你有意见?」

  「……没意见。」

  琼恩总算明白,为甚麽芙莉娅坚持要和库肯分手了。发现自己的未婚夫居然是个同性恋,而且喜欢的是自己弟弟,再坚强的女孩子只怕都会惊恐不已,落荒而逃,避之唯恐不及。在琼恩上一世的记忆里,倒是知道有一种女性,热衷此道,最喜欢看见两个男人搞来搞去,但这个世界里应该还没有——就算有,芙莉娅显然也不是。

  然而弄清楚了这点,却令他更加疑惑。既然库肯经常去音乐学院真的是为了他弟弟,既然芙莉娅的悔婚并非因为库肯追求珊嘉,那麽……那麽那根夜沉木长笛……

  「长笛?」听到琼恩的问题,库肯有些莫名其妙,「我怎麽会送你姐姐长笛。我说过,我和她只是认识,路上遇见会打个招呼,最多算是普通朋友,仅此而已。」

  琼恩皱起眉头,脑中唯一的想法是:这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决斗结束,各自收拾东西离开,库肯召回炼狱四臂猩猩,琼恩取回食人魔魔像,变成棋子收入怀中,又从地上拣起贝裘里宝石吊坠来,刚才他就是把这东西砸了出去,照亮了库肯身周区域,成功阻止了他利用阴影逃脱。贝裘里宝石又称焰光石,是世界上最坚固结实的宝石,所以才会被奥沃用来施展宝石界域,琼恩不必担心它会砸碎,而贝裘里宝石有一项特性,便是能在黑暗中放光,越黑暗则光芒越盛,足以当闪光弹使用。

  库肯对莎珞克显然很好奇,毕竟一个如此强悍的魅魔太过罕见,以她刚才所表现出的战力而论,只怕与更高两阶的判魂魔相抗都不逊色——而且驱逐术对她无效,显然是以本体前来物质界,这就更是匪夷所思了。库肯自己是召唤师,他都做不到这点,琼恩怎麽能办到的。

  同样的,琼恩对库肯表现出来的各种特殊能力也很好奇,削弱黯淡周围的光亮丶在无光的环境中格外强大丶能够借助阴影无限传送转移……这些都是很强很优秀的能力,但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就没见他使用过半次——是库肯深藏不露,还是他进入奥术师学校以后新学的?然而这些明显不像是魔法,更像是异能,近似于凛因为龙脉而拥有的「天赋」,没办法通过学习而获得吧。

  大家彼此好奇,但谁也没有信息共享的精神,结果也只能各自暗中揣测,分道扬镳。作为一个自认为正常的人,琼恩实在不想和库肯这种变态多呆半秒钟,显然库肯的想法也近似,所以决斗就此匆忙落幕。

  这次决斗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芙莉娅,后来变成了珊嘉,弄到最后发现是一场误会,所幸库肯也没有多做纠缠。正如芙莉娅所言,他其实也很乐意解除婚约,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给家族一个交代,如此而已。

  「坦白地说,我没想到芙莉娅最后选择的人会是你,」库肯说,「我想她犯了个错误。」

  「你错了,」琼恩回答,「她没有『选择』,所以也就无所谓错误。」

  库肯不答,微微躬身,然后离去。

  芙莉娅的事情算是得到解决,然而珊嘉这边的问题似乎又回到了起点。横亘在琼恩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那支夜沉木长笛,到底是谁送的?

  从理智的角度出发,琼恩不应该再做无谓的猜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问珊嘉,把话说清楚,免得又弄出今天这种误会。问题在于就在昨天晚上,琼恩还在珊嘉面前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心无芥蒂,毫不介意,现在又再去问她……这岂不是出尔反尔,摆明了不信任姐姐。

  「真麻烦,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就不应该硬充英雄,弄成现在这样不上不下,无可收拾……」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只能继续走下去了。好在莎珞克的推断虽然尽数错误,但有一句话却还是正确的:在珊嘉心中,琼恩依旧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把握这一点,其他就暂时不用太担心。

  「其实真要想弄清楚真相,有个很简单的办法。」莎珞克说。

  「怎麽做?」

  「对珊嘉姐姐用一个强力指示术,让她自己说……」

  「不行!」琼恩断然否决。

  「只要操作巧妙,她是不会记得被控制的这段过程……」

  「我说『不行』,你没听见吗?」琼恩冷冷瞥了她一眼,「我预先警告,莎珞克,如果让我发现你对珊嘉使用任何『非正常』的手段,那麽你的馀生就将永远在这枚宝石里度过了。」

  莎珞克耸耸肩,「明白,你是主人,我听你的。」

  琼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莎珞克的建议,从理论上完全可行,实际操作起来难度也不高,但琼恩没法接受。为甚麽不能接受,道理很难解释,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洁癖。琼恩是巫师,珊嘉不是,这是一种优势——但他不想把这种优势用来对付珊嘉,心理上无法接受。

  琼恩回到阴魂城时,就已经是十二月下旬,在城里住了这几日,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1373DR的年终夜。所谓DR,是指谷地开垦纪元法(Dale Reckoning),是如今物质界最通行的历法,阴魂城虽然也采用,但毕竟是耐瑟遗民,在各种风俗节日上,默认使用耐瑟纪元法(Nether Years,简称NY)。按照耐瑟纪元法,一月中旬的仲冬节才是真正的一年结束,至于这个年终夜,并不受重视。通俗地说,有些近似中国的现状,按照通行的公历,元旦是一年初始,但大家真正在意的,还是春节。

  虽然不被看重,大小也是个节日,珊嘉精心准备了宴席,邀请了芙莉娅和芙蕾狄,再加上琼恩和莎珞克,也有了五个人,有些热闹气像。琼恩看着餐桌边的四位少女,个个娇美艳丽,各具风姿,不由得也有些心神荡漾,尤其是想到其中三人的滋味自己都已经品尝过,唯一例外的珊嘉也是迟早的事情,那感觉美妙,当真是无以复加。如果要说有甚麽遗憾的话,就是梅菲斯和凛不在场了。

  「今天上午和艾弥薇联系,她和凛已经到了威普林塔拉城,正准备去绿石城堡见欣布女王。艾弥薇说她大概在阿格拉隆待几天,然后回迷斯卓诺。阿格拉隆和迷斯卓诺有点距离,交通状况也一般,路上至少也得花上十天左右……那差不多就到仲冬节了。」

  琼恩默自盘算着,考虑自己的安排。按照他的预计,阴魂城如果安排甚麽新的任务,应该也是会在仲冬节之后,此前的这一个月是比较清闲的。本来考虑和珊嘉出去旅游,顺便和梅菲斯回合,但现在计算起来,梅菲斯大概要等到仲冬节才能回到迷斯卓诺,那就有些对不上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琼恩收回心神,看珊嘉盈盈站起,举起酒杯,远处传来雄厚的钟声,1373DR逝去,1374DR来临了。

  ※※※

  新年的到来,并没有让琼恩拥有好的心情,珊嘉的那支夜沉木长笛彷佛一根钢针,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刺眼得很。他甚至都起过念头,想把它给偷偷扔了,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孩子气的想法,没有意义。

  「小弟,我觉得,你最近好像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某一日,琼恩早上送姐姐去学校,在门口分别的时候,珊嘉说,「总是心不在焉似的,反应也比以前迟钝,是不是有甚麽心事。」

  「没有,」琼恩说,「只是最近在魔法锻炼上进步缓慢,有些烦躁不安罢了。」

  「真的?」珊嘉反问,「我看你晚上翻来覆去,好像睡不好。」

  「那个……姐姐啊,抱着你这样的大美人在怀里,只能看不能吃,不管哪个男人都会睡不好的。」

  珊嘉白了他一眼,「是你自己不要,又不是姐姐不给,现在反而来怪姐姐。」

  「没有怪姐姐啦,」琼恩笑着,「是我自己最近没甚麽状态……嗯,等酝酿一下情绪,今晚回家就把姐姐吃了。」

  珊嘉微微笑了笑,似乎想说甚麽,但见琼恩不愿提及,最终只能悄悄叹了口气。「小弟,」她最后柔声说,「姐姐只想说一句话,不要胡思乱想。不管你看到甚麽,听到甚麽,怀疑甚麽,惦记甚麽,那些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一点:在姐姐心里,你是唯一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比拟,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她轻轻拍了拍琼恩的脸,「乖乖的,姐姐爱你。」

  她走进学校。

  珊嘉的意思,琼恩听得很明白,但明白归明白,能否做到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琼恩自度不算是心胸狭窄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怎麽也没法看开,不能释怀,一定要弄个清楚究竟才行。

  一路沉思回到家中,刚走进书房,敲门声便笃笃响起,然后莎珞克走了进来。

  「主人,据我的分析……」

  「等等,等等,」琼恩没好气地伸手打断,「别再跟我扯甚麽你的分析,上次你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得斩钉截铁,认定了目标就是库肯——结果呢?」

  「这个,」莎珞克有些脸红,但她对琼恩的指责并不完全服气,「上次那纯粹是意外而已,谁会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你更变态的人,居然喜欢自己弟弟……」

  「喂,我哪里变态了?」

  「你不变态吗?那你走到大街上去做问卷调查,说你想上你姐姐,看有几个人觉得你不是变态的。」

  「……我懒得和你说。」

  话虽如此说,琼恩最终还是决定听听莎珞克的意见,毕竟自己现在也茫无头绪。

  「我反思了一下,上次的分析之所以出错,真正的原因,不在于中间的逻辑,而在于开始的预设。」

  「开始的预设?」

  「嗯,」莎珞克点头,「我们的分析推理本身,其实并没有甚麽错误,错就错在从一开始,我就怀疑到了库肯身上。预先存了定见,等于是先有结论,再去找论据,自然就觉得处处契合,越看越像,越想越对,再加上几分巧合,就弄成了那种结果。」

  「唔,这麽说倒也没错,」琼恩表示赞同,「那麽你现在的看法呢?」

  「我们忽略了一个细节,或者说忽略了一个人。要想知道珊嘉姐姐在这一年多里新认识了谁,和谁在交往,问她就知道了。」

  「谁?」

  莎珞克拍了拍手,「进来。」

  琼恩一怔,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然后就看见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人步伐僵硬地走了进来,站在面前,正是家里的女仆,她眼神呆滞,目光空洞,明显是中了精神控制的附魔术。

  然后琼恩恍然大悟。

  「我下了一个强力暗示术,」莎珞克解释,「你说不准对珊嘉姐姐用魔法,可没说不准对她吧。」

  「是没有,」琼恩点点头,「不过她能知道多少?」

  「问问看就知道了。」

  对女仆的盘问很顺利,她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魔法抵抗能力,莎珞克又是魅魔,在别的方面不行,心智操控这方面还是很擅长的。然而让琼恩和莎珞克都有些惊讶的是,从女仆的描述中,珊嘉根本就没有和甚麽外人来往过。

  据女仆说,琼恩去年九月底离家之后,珊嘉便深居简出,基本上是足不出户,除了偶尔去神殿参加教会的活动之外,连逛街都极少——当然了,阴魂城这种地方,也没甚麽可逛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看看书,练练长笛,如此而已。珊嘉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女孩子,以前还可以去隔壁邻居家找莫尼卡姐妹俩,如今她们也都不在家,珊嘉就更没甚麽社交活动了。

  十一月月亮节之后,珊嘉进入音乐学院,每天早上按时上学,下午按时回家,周末的休息日也基本不出门。总而言之一句话,在女仆的记忆里,没看见珊嘉和任何男性「交往」,最多也就是上街的时候遇见,点头示意,打个招呼罢了。

  至于那支夜沉木长笛,据女仆所言,是在去年九月的某一日,珊嘉从学校回家,带回了这支长笛,以后就一直使用。女仆以为是珊嘉买的,自然没有多嘴多舌问甚麽,并未在意。

  听完女仆的描述,琼恩皱起眉头,这麽说的话,他所认为的那个「情敌」根本就不存在。但珊嘉自己也承认,她确实新认识了一个朋友……这是怎麽回事?

  他彷佛已经意识到了甚麽,但头脑中混混沌沌的,怎麽就是把握不住那一线灵光。便在此时,一位信使前来,打断了琼恩的思索,通知他前去做述职报告。

星陨篇 第十五节 不详的预感

  述职报告花了琼恩整整一上午,军事委员会的三名将军和德苏得王子详细询问了各种有关瓜理德斯丶伊卡沙以及晨炼的信息,差点连矮人们一日三餐吃甚麽都要打听清楚,看情形是要筹划甚麽大的行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琼恩疲惫不堪地走出来,本来是想回家,因为心中有事,不辨方向,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居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奥沃的住处。

  「干,怎麽走到这里来了,我就算走神,也应该是误入美女家中才对啊。」

  抱怨归抱怨,既然已经来了,那也正好拜访一下奥沃,毕竟也是新年了。进门一看,发现布雷纳斯王子也在座,正在和奥沃谈论着甚麽,王子手中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像是白金所铸,样式古朴,却凛然透着一种沉重的威严感,看情形,这本书就是两人谈论话题的中心。

  「那是甚麽?不会是耐瑟卷轴的上卷或者下卷吧。」

  琼恩暗自猜测着,上前行礼,在座的这两人,一个是他老师,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无论身份丶地位丶资历还是年龄,都胜过他几百倍,不能不恭敬——别看布雷纳斯表面上是个不到三十的阳光青年,其实已经一千多岁了。奥沃就更不用说,琼恩虽然不知道这肥巫妖具体的出生日期,但也知道他生于黄金年代,成名于发现年代,那就至少是两千五百岁左右了。

  奥沃和布雷纳斯看样子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看见琼恩到来顺势打住话头,布雷纳斯挟着书站起身。「对了,琼恩,」王子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布雷纳斯向奥沃躬身告辞,走出门去,琼恩发现了一件事:王子殿下好像生病了。虽然依旧风采翩翩,气度从容,但脸色很是苍白,说话中气不足,行动举止之间留心察看的话,也会发觉有些滞碍,右半边身体似乎不太灵便……

  不对,这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受伤……但阴魂城里高阶牧师遍地,有甚麽伤治不好的?

  心中疑惑,等布雷纳斯离开,琼恩便试探着向奥沃打听,他和这老巫妖打交道时间久了,畏惧之心渐去,如今已经当真把他当老师看待,说话间便少了顾忌。奥沃对他这个学生倒也不隐瞒,「哦,他是受伤了,」老巫妖漫不经心地说,「上上个月……呃,还是上上上个月,记不清了,他去了一趟远角森林,重伤而归。最近一直都在城里休养呢。」

  琼恩好奇心起,仔细再问,奥沃不知道因为甚麽事情,明显心情正佳,便随口解释。原来就在去年八月下旬,布雷纳斯带着他的「考古队」前往远角森林(至高森林的东北部),探索一座古城遗迹,不想遭遇强敌。双方发生激战,结果两败俱伤,布雷纳斯身受重创,对方也几乎全军覆灭,只有首领一人逃脱。

  听闻此言,琼恩更加惊讶,布雷斯纳王子是预言师,以博学多识着称,属于智谋型的人物,要论战斗打架,确实不是他的擅长,但他毕竟也是一位「大奥术师」。琼恩这几年来,见过很多厉害巫师,眼光也渐渐锻炼出来,以他的猜度估算,布雷纳斯较之奥沃丶拉沃克这种变态怪物自然远远不如,比红袍巫师的领袖萨扎斯坦大概略逊半筹,但肯定胜过瓜理德斯城的首席巫师亚当斯,大致上和欣布的水准相当,已经算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流的大巫师。他有这样的造诣,再加上第一流的智谋头脑,第一流的眼光见识,又是王子之尊,手下众多,会遇到甚麽强敌,弄得如此狼狈?

  「强敌倒也算不上,一群兰森德尔的牧师,」奥沃说,「主要是他们手里有炽阳之杯,所以布雷纳斯吃了大亏。」

  「炽阳之杯?」琼恩没听过这东西。

  「唔,你不知道麽,阿曼纳塔三圣器之一啊,」奥沃略觉诧异,「这麽着名的宝物你都没听过?」

  老师……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宝物收集狂好不好。不过三圣器甚麽的不清楚,阿曼纳塔这名字却是知道的,耐瑟瑞尔时代的太阳神嘛,不过帝国陨灭之后,他也就沉寂无闻,早就完蛋了。

  「对啊,是他,」奥沃点头,「布雷纳斯去的,就是联众城的遗址,联众城是昔日阿曼纳塔教会的总部和中心。」

  「那所谓的阿曼纳塔三圣器是指……」

  「炽阳之杯丶裁决之书丶预言之杖,」老巫妖如数家珍,「合称三圣器——喏,刚才布雷纳斯手里那本书看到了麽,那就是裁决之书,也是三圣器之一。」

  原来那不是耐瑟卷轴。

  提到宝物,奥沃顿时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琼恩听说不是耐瑟卷轴,本来也就没想多问,但老师如此高兴,做学生的岂能不凑趣,只好乖乖当听众了。好在奥沃口才不错,听他讲讲掌故,说说往事,倒也颇为有趣。

  太阳神阿曼纳塔是一位远古神祇,诞生于宇宙之初,在耐瑟瑞尔时代影响力达到最顶峰,连当时的夜女士莎尔丶死神耶格都要逊色几分,不能争锋。阿曼纳塔的全称是「光辉之主丶律法与时间的守护者」,神职其实包括「太阳」丶「律法」和「时间」三项,三圣器也就由此而来。

  「炽阳之杯对应太阳丶裁决之书对应律法丶预言之杖对应时间,」奥沃解释,「这三圣器都是阿曼纳塔亲自锻造,注入神力,持有者能够施展相对应的各种神力,威能无比。按照通行的评价标准,三圣器在神器之中,都是属于『至高』一级,和寒冬之戒相当。」

  「布雷纳斯殿下就是被炽阳之杯所伤?」

  「是啊。」

  布雷斯纳之所以前往联众城遗址,是为了寻找裁决之书,结果兰森德尔教会的牧师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风声,也到了地方。两拨人马目的相冲突,自然就打了起来。兰森德尔牧师领袖的手中持有炽阳之杯,这具圣器对应的是「太阳」,原本蕴含的神力就属「光明」类型,正是「阴影」的克星。布雷纳斯当时猝不及防,中了圣杯全力一击,整个右半边身体尽数化为飞灰,险些当场丧命,幸好属下们忠心耿耿,把他救了回来。正因为如此,所以至今还未痊愈,神术固然擅长治疗,终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种神力创伤,很难恢复。事实上,布雷纳斯能够保住性命,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不过他运气不错,虽然受了点伤,却拿到了裁决之书,」奥沃言下颇有羡慕之意,「那可也是三圣器之一呢。」

  老师……那不是「受了点伤」,是险些把命丢掉好不好。

  「不过,既然布雷纳斯殿下拿到了裁决之书,难道不能对抗炽阳之杯麽?」琼恩奇怪,按照奥沃的描述,布雷纳斯中了炽阳之杯一击,身受重创,险死还生,不可能再去拿那本裁决之书,所以肯定是在此之前就拿到手。但若是如此的话,对方手里有炽阳之杯,他手里也有裁决之书,都是三圣器之一,足以匹敌相当吧。

  「布雷纳斯又不能使用三圣器,」奥沃不以为然地说,「三圣器创造出来,本来就不是给外人用的,只有阿曼纳塔的圣职者才能使用。」

  「等一下,老师,」琼恩发现奥沃话语中的一个破绽,「您刚才说,三圣器只有阿曼纳塔的圣职者才能使用,所以布雷纳斯殿下无法使用裁决之书的力量——可是对方是兰森德尔的牧师,为甚麽能够运用炽阳之杯呢?」

  奥沃瞪着他,「废话,兰森德尔不就是从阿曼纳塔那里继承到了太阳神职?」

  「……是吗?」

  琼恩的宗教学水平很糟糕,现任的神祇都记不全,更别说涉及到这种神祇变迁丶神职传承方面的知识了,巫师学校里也从来不教这些。以前有梅菲斯在身边,涉及这方面的内容可以直接请教她,如今只能乖乖听老巫妖教训了。

  「兰森德尔是甚麽神?」奥沃问。

  「晨曦之神兰森德尔……」

  琼恩话一说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但奥沃已经紧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晨曦和太阳是甚麽关系?」

  「晨曦……是初升的太阳。」

  「那不就是了,」奥沃哼了一声,「阿曼纳塔执掌的神职是太阳丶律法和时间,太阳又分晨曦丶正午和夕暮,所谓的『三阳之相』。他沉寂之后,『太阳』神职被兰森德尔所得——其实只是三分之一,也就是『晨曦』,并不完全。但不管怎麽说,兰森德尔确实是『太阳』神职的继承者,他的牧师自然可以运用炽阳之杯,这有甚麽稀奇的。」

  琼恩沉思着,然后提出一个问题。「太阳神职被兰森德尔所得,那律法……」

  「提尔,」奥沃说,「律法神职被提尔所得。兰森德尔丶提尔都是在帝国陨灭之后才崛起的神祇,分别继承了阿曼纳塔的一部分神职,所以能够跻身高等神之列。」

  「时间神职呢?」

  「无人继承,遗失了。」

  琼恩默默点头。

  「阿曼纳塔沉寂之后,三圣器随之失散,没想到兰森德尔教会居然已经找到了炽阳之杯,」奥沃敲着扶手,自言自语,「不过听布雷纳斯说,他们手里的并非完整圣杯,只是个残缺品。」

  「残缺品?」

  「嗯,应该是,」奥沃说,「和三阳之相一样,炽阳之杯也是有三个部件组成。布雷纳斯说他们手中的圣杯,似乎还差了最后一个部件,没能发挥出完全的威力,否则当时他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这麽厉害?」

  琼恩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至高」级的神器他也见过,寒冬之戒就是,强大自然是强大,但倘若说一击就能杀死布雷纳斯这种人物,就算是占了性质相克的便宜,终究也还是太惊人了点。

  「三圣器和其他神器不同,」奥沃摇头,「有一种传闻,阿曼纳塔在沉寂之前,将他的神性本质分别融入这三圣器之中。如果三圣器能够重新聚集,他就能够再度复苏。这个传说未必可靠,但三圣器之中,确实蕴含着真正的神力,使用者几乎就和神明化身无异——对于这一点,布雷纳斯已经亲身验证过了。对于我们巫师而言,如果能够调用『源』之力,或许可以相抗,否则确实是很难抵挡的。」

  「原来如此。」

  琼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三圣器只有被阿曼纳塔的圣职者使用,那阴魂城夺得裁决之书,又有甚麽意义,当古董收藏麽?阿曼纳塔的三大神职,时间遗失,太阳由兰森德尔继承,律法由提尔继承,裁决之书所对应的正是律法……这麽说,阴魂城是想借此要挟提尔教会?作为筹码交易?还是有其他企图?

  阴魂城对提尔教会有甚麽企图,琼恩本来是压根不用理睬的,于他何干,但考虑到梅菲斯的存在,他就不得不多关心点。但对于这件事,奥沃口风很紧,甚麽都没透露,最后也只得罢了。

  和奥沃闲谈半日,琼恩的头脑恢复了点清醒,但肚子却更饿了,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他还没吃午餐呢。奥沃是个巫妖,不需要吃东西,自然也不会招待他,琼恩只好告辞出来,准备回家。

  一路行来,琼恩慢慢整理思绪,将乱七八糟的杂念抛去,又转回珊嘉身上来。根据今天早上向女仆的询问结果,珊嘉平日基本不曾和甚麽人来往交际,除了上学就是在家,那她是甚麽时候认识新朋友的……等等,等等……

  琼恩啪地在自己脑袋上一拍,感觉自己简直像个白痴,这麽简单的道理,这麽显而易见的事实,居然要到现在才想明白。珊嘉的生活分成两部分,在家和在校,前者已经排除,那麽剩下唯一的可能,自然就是在音乐学院里认识的。

  「正因为是在音乐学院里认识,所以不送别的,偏偏送长笛。如果再进一步想,珊嘉每天上学一定要带着那支长笛,是因为那个家伙会看见……干,岂有此理!」

  琼恩越想越恼火,重重一拳打在旁边的墙壁上,指骨发出喀嚓一声脆响,不疼,但脑中涌起隐隐的晕眩感,就像喝醉了似的,鲜血从指缝中流淌出来,被风一吹,黏黏地沾在掌心。他深吸两口气,慢慢平息情绪,开始思索。

  几个月前,珊嘉在音乐学院里认识了某个人,接受了他赠送的长笛。珊嘉每天带着那支长笛上学,显然是因为那个家伙能够看见,除此之外别无解释——这也就是说,那个家伙也是每天都在音乐学院里,至少经常在。

  「是她的同学,还是教授?」

  教授的可能性不高,同学的嫌疑很大,珊嘉说过长笛组有五个学生,除了她之外都是男性,库肯的弟弟似乎还是个小正太,可以排除,其他三个都值得怀疑。当然也有可能不是长笛组,是其他组的学生……好吧,那就想办法先去弄一份名单来再说。

  前面正好是莫尼卡宅院,琼恩敲门进入,发现不仅姐妹俩都在家,莎珞克居然也在场,大概是闲居无聊,过来串门。琼恩也没多说,问芙蕾狄能否通过那个叫梅林的学生的关系,弄一份音乐学院的学生名单来。这个要求颇有些强人所难,芙蕾狄显然有些勉强,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你要音乐学院的学生名单做甚麽?」芙莉娅突然在旁边问。

  「找个人。」琼恩简单地回答。

  芙莉娅显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你不是认识布雷纳斯殿下吗,想要学生名单,直接找他要一份就是了。」

  「找他?」

  「当然,他是音乐学院的院长,虽然并不怎麽管事,但学生名单总是有的。」

  「布雷纳斯是音乐学院的院长?」琼恩吃了一惊,他还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音乐学院是阿拉莎王后所创立,布雷纳斯殿下是王后幼子,深得真传,雅善音律。王后去世之后,就是由殿下继任院长……你的脸色怎麽这麽难看?」

  「没甚麽,」琼恩说,「我只是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星陨篇 第十六节 梦

  预感这种东西,往往好的不准,不好的却特别准。琼恩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布雷纳斯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他近几个月又在城中休养……不会这麽巧吧?」

  这与其说是一种猜测,倒不如说是一种恐惧——琼恩害怕这种事情会当真发生。如果对手是库肯,那麽他还不必多麽在意,但如果对手换成了阴魂王子……那就麻烦大了。

  「那就去问珊嘉好了啊,」莎珞克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直截了当,清清楚楚,甚麽问题都解决了。你以前虽然说不上甚麽英锐果毅,却也算是有决断的人,该下决心的时候从来不含糊,怎麽到了这件事情上,就弄得瞻前顾后,拖拖拉拉的,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

  莎珞克是杀手出身,虽然擅长美色媚惑,骨子里终究还是信奉的弱肉强食的法则,喜欢干乾脆脆,事情久拖不决,不免就有些不耐。其实芙蕾狄同样也有这种疑惑,只是不敢问出口罢了。如果说一开始,琼恩自度事情还在掌握之中,在自己可以解决的范围之内,不愿意去问珊嘉,那可以理解;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硬要如此,只怕会弄得无可收拾。这种简单的道理,人人都能明白,为甚麽他就想不通似的。

  在此期间,芙莉娅悄声询问芙蕾狄,大约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缘由,听到莎珞克这句话,不由得冷笑起来,「他不是不明白,是不敢。」

  「不敢?」

  「对,不敢,」芙莉娅说,「他先已经在珊嘉姐姐面前摆出了姿态,现在又去问,他怕珊嘉姐姐说他出尔反尔,笑话他心胸狭窄——这是第一个不敢,他怕丢了面子。」

  琼恩默然。

  「第二个不敢,是他心虚,怕珊嘉姐姐说出甚麽他不愿意听到的话,」芙莉娅说,「很多时候,拒绝并不意味着勇气。珊嘉姐姐想向他解释,他却打断——这其实根本就不是甚麽信任,不过是胆怯罢了。」

  琼恩依旧沉默。

  「第三个不敢,是怕破坏了彼此间的信任,」芙莉娅的语气稍稍柔和了些,「他不想质问珊嘉,也不想听到珊嘉承认说骗了他。」

  「可是,」芙蕾狄不解,「其实现在琼恩已经知道,珊嘉姐姐是……至少在那支长笛的事情上,是骗了他啊。」

  「事情没到最后一步,就不要下定论,」芙莉娅说,「何况一件事情,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但有没有说出口,那是截然不同。话没说出口,那就还有转圜的馀地,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没法收回来了,会在心里留下阴影的。」

  芙蕾狄看看沉默不语的琼恩,再看看自己姐姐,颇有些惊讶,不明白芙莉娅怎麽能如此精确地把握琼恩的心思,说得头头是道。莎珞克反应快些,格格一笑,「是了,」她说,「还是芙莉娅聪明。」

  「不是我聪明,」芙莉娅淡淡说,「这是经验。」

  确实是经验,这几个女孩子里,唯有芙莉娅有过正常的恋爱,所以能够轻易明白这些情人之间的细微心思。芙蕾狄性情太过柔顺,和琼恩之间的「恋情」其实不能算是正常,甚至可以说有些畸形;至于莎珞克,她和男人上床的经验丰富,要说真正的恋爱,那就是完全空白。

  既然如此,那麽这个问题还是和有经验的人讨论比较靠谱。

  「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麽做?」琼恩问芙莉娅。

  「去问她。」

  琼恩迟疑。

  「问个清楚,总好过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芙莉娅静静说,「这件事情,绕是绕不过去,躲是躲不开来,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直接迎上。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要发生的,就算你不接受,至少也要知道它是甚麽——更何况,你对你自己,对珊嘉姐姐,总该有几分信心才是。」

  琼恩犹豫了半日,点了点头。「多谢。」他轻声说。

  ※※※

  决定虽然做了,但真要付诸实施,却还不是那麽容易的。琼恩几次想找机会开口,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晚餐之后,珊嘉取过长笛,为琼恩吹奏新学的曲子,这次是一首月光曲,优雅明丽,彷佛清泉叮咚欢快流淌,洗尽心头尘埃。她的技法日益纯熟,琼恩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走神,珊嘉见了微微一笑,也没多说甚麽。

  「小弟,累了?」她柔声问。

  「嗯,有点,」琼恩说,「今天被召去述职,说了整整一上午。」

  「那早点休息吧。」

  「好。」

  和往常一样,姐弟俩相拥而眠,珊嘉很快睡着,发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琼恩看着黑沉沉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始终鼓不起最后那点勇气。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午夜时分,清冷的月光从窗户中流泻进来,在地板上与阴影交错编织成繁复的图案,精巧而静谧。

  万籁俱寂。

  琼恩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只觉全身燥热,烦闷不堪,他正考虑去浴室冲个冷水澡,刚刚侧身准备下床,突然感觉身旁有动静,转脸一看,发现珊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全身裹在毯子里,定定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星辰闪烁。

  「怎麽了,小弟?」她轻声问,「这麽晚了还不睡?」

  「呃,我……睡不着。」

  「你这几天一直睡不安稳的样子,有心事?」

  「没有没有。」琼恩下意识地否认。

  珊嘉微微皱眉,也没多说甚麽,翻过身来打算继续睡。这下子却出了问题,姐弟俩原本是并肩而眠,后来琼恩想下床,慢慢坐起身,如今背靠着床头,珊嘉这一翻身,脸便正好贴在琼恩的大腿上,而且是根部……

  琼恩心绪不佳,原本没有多少欲念。但他终究是个青年男子,血气正盛,被一个女孩子贴在这种敏感部位,星眸迷蒙,吐气如兰,因为未及梳洗打扮,发髻有些散乱,唇角边还黏着几缕青丝,看起来自有一种慵懒媚态,哪里还禁受得住。顿时小腹中彷佛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不知不觉间便下身挺起,几乎将睡衣都撑破,正贴上姐姐的脸颊。

  「唔,好烫……」

  虽然隔着一层睡衣布料,那种惊人的热力依旧直透过来。珊嘉正迷迷糊糊间,突然感觉有甚麽滚烫的东西突然抵着自己的脸,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抓。琼恩一惊之下,不敢移动,心中更隐隐有几分期待。珊嘉只觉似乎握住了一段滚烫硬物,彷佛还是活的一般,在自己掌心轻轻弹跳,一时间也怔住,过了半刻终于回过神来,睁开眼睛。

  「小弟,又来欺负姐姐呢,」她仰起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琼恩,「不乖啊。」

  「不是,那个——」

  「之所以睡不着,是因为有姐姐在旁边,对吧?」

  琼恩怔了怔,反应过来,这是早上他在学校门口对珊嘉说的话。「抱着姐姐你这样的大美人在怀里,只能看不能吃,不管哪个男人都会睡不好的。」真要说起来,这句话也不能算错,琼恩之所以睡不着,一方面是有心事,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欲火难耐,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闭上眼睛。」珊嘉说。

  「唔?」

  「闭上眼睛,」珊嘉重复,虽然声音很轻,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姐姐知道一种治疗失眠的方法,很有效的——闭上眼睛,不准看。」

  琼恩不解,但还是依言乖乖闭上了眼睛。珊嘉撑起身来,半跪在床上,伸手将琼恩的睡裤褪下,刚刚拉下小半截,便见一条紫红色巨龙弹了出来,正拍在粉颊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倒是吓了她一跳。「涨得这麽厉害,是不是很难受啊,难怪睡不着,」少女柔声说,「让姐姐帮你好不好。」

  「……好。」

  珊嘉格格娇笑,香舌微吐,在杵尖上轻轻打转,温濡舔舐,然后张口慢慢含入。她曾经和芙蕾狄闺中密语,知道琼恩的喜好,心理上早有准备,但终究初试此道,全无经验,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强吞进小半截,反而抵得咽喉隐隐作疼,小嘴塞得满满,几乎连呼吸都透不过来。连试几次,最终还是只能无奈放弃了,「真是的,」她咬着嘴唇,娇嗔着,「干嘛这麽大。」

  一边埋怨,她侧身卧着,将头枕在琼恩大腿上,脸贴着内侧,左臂伸出,玉手握着那条昂扬巨龙,轻轻抚摸套弄。她动作并不熟练,也并不快,但掌心丰腴柔腻,香汗微沁,略带温湿,纤手盈盈握着,让琼恩几乎有种其实是在女子体膣内的错觉。而且彷佛是姐弟间的心有灵犀,珊嘉动作虽然不快,却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把握琼恩的心思,纤纤玉指顺着他的欲望慢慢抚慰,细细挑逗,纵然是如此淫糜的场景,却也被她演绎得优美雅致,简直就像是在演奏乐器一般。

  「又变大了……」

  少女低低惊呼,声音又娇又媚,呼出的热气吹拂上来,让琼恩情不自禁地全身颤抖,珊嘉见状甜甜一笑,手上速度越发加快。不知过了多久,琼恩感觉自己已经濒临即将爆发的边缘,便在此时,珊嘉突然停住了手。

  「是不是快要……」她已经潮红的脸上泛起一抹羞色,「快要出来了?」

  「嗯。」

  「可是床单是新换的呢,」少女噘起小嘴,「不想把它弄脏了,怎麽办?」

  琼恩此时心迷神乱,哪里还回答得出这个问题,但珊嘉原本也没有期望答案。她略想了想,抬手挑起垂下的几缕乱发,拂在耳后,低下头去,张口含住。彷佛啜饮香甜的牛奶,珊嘉喉头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一口口将琼恩滚烫的乳白精华慢慢吞咽入腹,点滴不剩。

  「舒服吗?小弟。」

  欢愉之后,琼恩躺下来喘息,珊嘉像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猫咪蜷在他怀中,询问弟弟的感受,脸上掩不去的调皮笑意,隐隐还有几分得意模样,彷佛天真烂漫的孩子似的,看得琼恩心中一荡。「舒服,」他低声说,「谢谢姐姐。」

  他亲吻着珊嘉的秀发丶额头,然后一点点下移,眉毛丶鼻梁丶脸颊,最后是嘴唇。「姐姐,」他低低呼唤着,喘息着,呼吸滚烫,「我想要……」

  「想要甚麽?」

  「我想要姐姐。」

  珊嘉静静凝视着他,眼中尽是温柔之色,「姐姐等你,已经等了很久呢,」她轻声说,「你还要让姐姐等到甚麽时候?」

  她闭上眼睛,迎接期待已久的命运;他轻轻吻遍少女的全身每一寸肌肤,然后缓缓侵入。她忍不住地颤栗着,咬紧嘴唇,恍惚中错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撕裂,但晕眩的痛楚中依旧透出一丝丝清晰的甜蜜幸福。坚硬如铁的炽热巨物突破湿润的花蕊,一点点地挤入娇嫩花径,开垦着未经人事的处女地。她用尽全力紧紧搂抱着他,让他完全抵达自己的最深处。

  他们融为一体。

  ※※※

  房间里渐渐沉寂下去,喘息声变得清晰可闻。珊嘉蜷缩在弟弟怀中,红晕未消的脸上还依稀挂着泪痕,琼恩的胸口上,已经被她的贝齿咬出一排细细的牙印,两人的下身还紧密结合在一起,珊嘉稍一动弹便觉体内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倒吸冷气。「大坏蛋,」她又嗔又怨地瞥了琼恩一眼,「那麽凶,想把姐姐弄死啊。怎麽求饶都不肯放……」

  琼恩低头亲吻着她的脸颊,「对不起啦,姐姐,因为……因为实在忍不住,姐姐的身体太诱人。」

  「从小就这样,」珊嘉噘起小嘴,「每次欺负完了,还总是把责任推到姐姐身上,说的好像是姐姐故意勾引你。」

  「本来就是,」琼恩调笑,「姐姐本来就是在勾引我嘛。」

  珊嘉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静静地躺在他怀中。「小弟,」过了半晌,她突然轻声问,「姐姐好吃麽?」

  「当然好吃,」琼恩笑了起来,「现在我唯一后悔的,就是以前居然浪费了那麽多时间。」

  「比你尝过的其他女孩子呢?」

  琼恩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干嘛说这个啊,姐姐。」

  「就是问问而已,」珊嘉说,「我是你姐姐,现在还是你情人,将来是你妻子,我有权利知道吧。」

  「当然是你最好啦,」琼恩抱紧她,「世界上有哪个女孩子,能比得上我的姐姐呢。」

  「艾弥薇呢?」珊嘉反问,「和我相比如何?」

  琼恩犹豫了一下,笑了起来,「这个,不好说呢。」

  「为甚麽?」珊嘉追问,「你刚才不是说姐姐最好麽?」

  「因为,」琼恩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我还没真正尝过艾弥薇,所以没法比较。」

  「嗯?」

  琼恩的回答,显然完全出乎珊嘉的意料。「你们不是早就……」

  「是,但是……」琼恩原本搭在珊嘉裸背上的右手缓缓下移,掰开丰满挺翘的臀丘,指尖轻轻揉按,「是用这里。」

  他简单把事情的缘由解释了一遍,珊嘉既是惊奇,又觉不可思议,「你们一直都这样……可是,」她悄悄抬眼看了看琼恩,「女孩子的那地方,也……也可以麽?」

  「可以啊,」琼恩笑着,「别有一种滋味呢,等哪天有空,我也让姐姐试试好不好?」

  他原本只是信口玩笑,料想珊嘉一定会吓得花容变色,连声拒绝,这也是绝大多数女孩子的正常反应,即便梅菲斯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是如此。让他意外的是,珊嘉却微微低下头去,「嗯,好啊,」她轻声答应,「只要你喜欢就行。」

  「姐姐……」

  「姐姐是你的呀,」清楚地知道琼恩的心思,珊嘉微微笑着解释,「姐姐是你的,甚麽都是。你不是说吗?弟弟这种生物,就是用来欺负姐姐的,那麽姐姐呢,就是让你这个弟弟欺负的。只要你高兴,甚麽都可以。」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彷佛在听心跳,又彷佛是沉沉睡去。琼恩看着她的面容,不觉也有了些倦意。他原本想着这是姐姐处子初夜,不敢肆意,谁料珊嘉天生媚骨,花径紧致,曲折幽深,体内温热湿濡,娇嫩蜜肉层层迭迭裹缠上来,比他尝试过的任何女子都要来得销魂,一时间情不自禁,早把怜惜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横冲直闯,大加征挞,到最后都已经记不清究竟要了她多少次,如今只觉头晕眼花,全身发软,渐渐便也想睡了过去。

  正迷迷糊糊间,珊嘉突然轻轻动了动,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将光洁的裸背贴着他胸膛,「小弟?」她轻轻呼唤。

  「唔?」琼恩含糊应了声。

  「姐姐好不好?」

  「好。」

  「以后每天都陪着姐姐,每夜姐姐都像这样服侍你,好不好?」

  「好。」

  「那有了姐姐,是不是就够了?」珊嘉低声说,「姐姐一心一意对你,你也一心一意对姐姐,不要其他女孩子了,好不好?」

  琼恩正要脱口而出说「好」,陡然脑中一丝清明闪过,顿时迟疑起来。珊嘉稍稍等待,见他沉默不语,微微笑了笑,「算啦,」她柔声说,「从小看你长大,姐姐还不了解你麽。贪心得要命,看起来最容易满足,其实怎麽都不够。姐姐一个人,就算是再好,也填不饱你的胃口呢。」

  「姐姐早就知道这点,只是……」她咬着嘴唇,「姐姐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她垂下眼帘,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过,渗入枕中,慢慢消失不见。

  ※※※

  梦。

  琼恩发觉自己彷佛置身于一处林间草地上,树冠亭亭如盖,遮蔽了大部份的阳光,让这块空间显得有些黯淡。碧绿的青草中,星星点点布满了紫色的花朵,他低头细看,发觉是阴影兰,但和平时所常见的品种显然不同,更漂亮,但也更诡异,有种虚幻不实的感觉。

  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白色塔尖,那是音乐学院的主楼,整座阴魂城中独此一家。「这里距离音乐学院很近?」琼恩刚刚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视野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正从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走得并不快,但却转眼间便进入林中,琼恩欲待回避已经来不及,但奇怪的是,他们也对琼恩视而不见,彷佛根本就把他当作了一团空气,直接从身侧走过。

  不知道甚麽缘故,明明距离很近,琼恩却完全无法看清楚他们的相貌,只能从身形轮廓上判断是一男一女,而且应该都很年轻。女子似乎身体不适,步伐有些虚浮,男子从身旁搀扶着她。更奇怪的是,琼恩隐约觉得他们的身形轮廓都颇有几分眼熟,好像是自己认识的人,但却又实在想不起是谁。

  男子穿着灰色长袍,罩着灰色斗篷,全身彷佛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影影绰绰,虚幻不实,琼恩看了片刻,只觉头晕眼花,将目光移向他旁边的女子,猛然间心头一跳。

  那名女子的腰间,别着一支长笛,看外形规格,和珊嘉那支夜沉木长笛非常近似。

  珊嘉?

  琼恩错愕之下,努力想要看清女子的相貌,却始终无法成功。他们在草地的中间站住,像是交谈了几句,但琼恩甚麽都听不见,只能看到口唇微动。他没学过读唇术,无法判断内容。但有一点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她在笑,很开心,非常愉快,而且神情亲密,显然关系非同寻常。

  琼恩妒火中烧,欲待上前,但他对于这两人而言像是一团幻影,哪怕站在面前也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彷佛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难不成……这是梦境?」

  念头刚刚闪过,琼恩的眼角陡然闪过一抹金属光泽,惊讶之下转眼看去,发现那名男子正站在女子的背后,左手贴在腰间,右手却自斗篷之中,悄无声息地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倏忽举起,猛然照着女子疾刺过去。

  「小心!」

  琼恩失声喊出,却连自己都听不到,只见男子手中匕首闪电般刺出,在即将近身时女子终于察觉,转身回旋,一个漂亮的侧踢击中男子的膝盖,令他摔倒在地。但她的左臂依旧还是被匕首划开了一道伤口,很浅,但她彷佛受了致命重创一般,身体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跟着也摔倒在草地中,激起一片银色花粉。

  匕首上有毒!

  琼恩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但他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男子挣扎着站起,走到女子身旁,他们似乎交谈了几句,琼恩依旧甚麽都听不见,但他能够清楚地看见女子渐渐黯淡的面容,以及眼中的哀伤神色。在一刹那间,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就是珊嘉!

  「姐姐!」

  他既是惶急,又是愤怒,却甚麽都做不了。猛然间只觉一阵剧烈心悸,就像身体里潜伏着甚麽洪荒猛兽,正自苏醒,跃跃欲出。彷佛心灵感应一般,躺在花丛中的女子突然像是意识到了甚麽,微微侧脸,朝琼恩这边看了一眼。

  琼恩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但接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握住我的手。」女子恳求,吃力地将手向男子伸去。

  男子凝视着他,无动于衷。

  「我们每个人都将孤独地死去,母亲。」他低声说。

  然后夜幕降临。

星陨篇 第十七节 谁送的笛子

  「姐姐!」

  琼恩霍然惊醒,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背上冷汗涔涔,连床单都已经湿透。看看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大约是早上七八点钟左右,若是平时,珊嘉早已起床梳洗,准备去学校,现在却偎在自己身旁,正睡得香甜。感觉到琼恩的动静,她有些不满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美梦。

  「幸好是个梦。」

  琼恩喘息着,手足麻痹,胸口一阵阵地发闷,彷佛被千斤重物压着似的,透不过气来,过了好半晌才渐渐恢复。他看着珊嘉熟睡的面容,轻轻帮她压好毛毯,慢慢陷入沉思。

  这个梦很古怪。

  琼恩对心理学略有涉猎,据他所知,世界上的梦,无论是美梦还是恶梦,无论再诡异的内容,再离奇的境遇,无一不是「自己」的——梦见升官发财,梦见和美女上床,梦见被狗咬,梦见被人追杀,梦见和亲友说话,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一切,必定都有「自己」的存在,以「自己」为梦境的中心。就像琼恩前段时间几次做的一个梦,自己建立了浮空城,和所有的女孩子快乐生活在一起,这同样也都是以他自己为梦的中心,一切以他为转移的。

  但在这个梦里,琼恩的位置只是一个「旁观者」,他甚麽都不能做,也甚麽都没做,只是像个幻影一样站在旁边,看着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其间,甚至连半点「影响」都没有,连自己的「存在」都没有被梦境中的两个人意识到。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此之外,梦的内容也很诡异,简单归纳总结的话,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出现的那一男一女,琼恩压根看不清楚相貌,但偏偏觉得身形轮廓都有几分眼熟,像是认识的人。从男子最后那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将孤独地死去,母亲」来判断,他们的关系是母子——但琼恩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对母子。

  在梦境的最后部分,琼恩突然意识到那名被谋杀的女子是珊嘉,那种感觉是如此真切,几乎确定无疑,但如今醒来再想,便又不能肯定起来。梦里的事情,原本就是模模糊糊,谁能说得清楚,何况他根本就没看清楚相貌,又如何能够肯定。说不定是先觉得身形眼熟,又见她腰间携带的长笛和珊嘉的夜沉木长笛相似,所以下意识地做了联想罢了。否则的话,梦里的女子真是珊嘉,那这整个事情如何解释?珊嘉哪里来的这麽大的儿子?

  「按照通常的说法,梦是一种预兆,是未来——难不成这意思是说,将来我和珊嘉生下儿子,他长大了,会把珊嘉杀了?这麽说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我自己的儿子,难怪看着眼熟……但这也未免预兆得太长远了点吧。」

  琼恩摇了摇头,觉得这实在是荒诞无稽,沉吟片刻,索性也就放下,不再去想。左右也就是个梦罢了,人一生做无数的梦,常有荒诞无稽的情形,倘若每个都要仔细推敲计较的话,那就算是弗洛伊德再世,荣格复生,只怕也要吐血败退的。

  不管怎麽说,姐姐的初夜春宵,不做美梦却做这种怪梦,让人确实有些不爽,还是赶快忘记比较好。想起今天还要去见布雷纳斯,虽然没有具体约时间,但太晚了总是不妥。琼恩悄悄起身,去楼下吩咐女仆准备早餐,然后去洗漱,一切弄完回到房间,发现珊嘉也已经醒了,静静坐在床头,赤裸的身体裹在毛毯中,露出洁白双肩,神情安详平和,见他回来,微微一笑。

  琼恩走到床边亲了亲她的额头,「姐姐,再多睡会,」他轻声说,「今天别去学校了。」

  「想去也去不成了,」珊嘉白了他一眼,「下面疼得厉害,刚才几乎都坐不起来……你这小坏蛋,昨晚可真有精神,把姐姐欺负的够呛。」

  「姐姐是第一次嘛,女孩子第一次都会有点疼,以后就不会了,」琼恩将她抱在怀里,「今晚我记住了,保证轻轻的,不会再把姐姐弄疼。」

  「谁说今晚还要让你……去陪隔壁家那对姐妹去,有两个都在等着你呢,别来骚扰姐姐。」

  「不干,我就喜欢欺负姐姐,」琼恩赖着她,「我要姐姐天天晚上都陪着我。」

  珊嘉欲言又止,最终笑了一笑,没说甚麽。「好,」她柔声说,「姐姐天天都陪着你,只要你不觉得厌烦就行。」

  「怎麽可能,」琼恩说,「姐姐……姐姐是我从小的梦想和憧憬啊,怎麽可能会厌烦呢。」

  「梦想现在已经实现了呀,」珊嘉说,「可以去追逐新的目标了,还有那麽多漂亮女孩子在等着你呢。」

  琼恩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姐姐,怎麽一夜过来,说话的感觉都变了,像个小女人似的。」

  珊嘉格格一笑,「本来就是你把姐姐变成了女人嘛,这叫自作自受——开玩笑啦,你今天还有事吧。」

  「嗯。」

  琼恩扶她起身,珊嘉刚要站起,却又忍不住啊了一声,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幸好琼恩在旁边,一把将她托住,平放在床上。

  「都是你,姐姐站都站不起来了,怎麽办。」

  「没事,姐姐躺着,」琼恩说,「我来服侍姐姐。」

  他去打了一盆温水,用丝帕浸湿了,打算先替珊嘉擦拭身体。掀开毛毯,发现洁白床单上一块块乾涸的水渍,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落红,彷佛朵朵梅花,和姐姐玉体相互映衬,看起来别具一番淫糜美感。伸手握住少女精致的足踝,将她双腿摆成屈分姿势,仔细察看私处,发现已经明显红肿,分外令人怜惜。珊嘉被他摆成这种羞人姿势,又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下体,不由得又羞又气,两颊酡红,几乎要火辣辣地烧起来。

  「别看啦,」她娇嗔,「昨晚还没看够麽,一大早的,就知道欺负姐姐。」

  琼恩笑着,小心翼翼用丝帕蘸水替珊嘉将下身污物拭净。他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但珊嘉毕竟是处子破身,娇嫩无比,依旧疼得厉害。少女眉头轻蹙,紧紧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忍耐过去。琼恩再替她擦了遍身体,换上一套新睡衣,重新打水让珊嘉洗漱,扶她靠着床头坐好,下楼去将早餐端了上来。

  「坐着,」珊嘉柔声说,「跑上跑下的累了吧。」

  「没有,」琼恩说,「能服侍姐姐,心里高兴得很呢,一点都不累。」

  他待珊嘉吃完早餐,收拾完毕,准备送下楼去,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见布雷纳斯了。「姐姐你在家好好休息,」他说,「我事情完了就回来。」

  「嗯。」

  琼恩站起身,正待出门,一眼瞥见梳妆台上放着的那支夜沉木长笛,不由得微微一怔。若说起来,他这些天的头疼烦恼,全都源于此物,几次都有想偷偷把它砸碎的冲动,但此时再看,却已经没那种感觉了。昨夜和珊嘉春风一度,不仅仅是让他实现了一直以来的梦想,彻底占有了姐姐,更让他的心态不知不觉间有了微妙的变化。「姐姐待我一心一意,连自己都给了我,我也是真的喜欢姐姐,此情此心绝无半点虚假。既然如此,两人之间还有甚麽事情说不开的,我难道还能怀疑姐姐待我的心意麽,那便真是可笑了。」

  其实这个道理,他以前也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如此,道理怎麽说都行,怎麽想都可以通,关键在于心态。心态不对,再正确的道理,也依旧会患得患失,畏首畏尾;心态对了,自然一切看开,风轻云淡,以前的困扰顿时都变得不值一提,不在话下。琼恩太过看重珊嘉,一旦执着,就失了清明,乱了方寸;如今琴瑟既谐,欢好已毕,神清气爽之下回头再看,就觉得自己以前居然为这点区区小事困扰,当真是愚不可及,可笑得很。

  「姐姐,」他回过头,「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一下……」

  「想问我那支长笛是谁送的?」珊嘉彷佛漫不经心地说。

  琼恩怔住。

  「惊讶甚麽,你是我弟弟,你心里想甚麽,我难道还不知道,」珊嘉瞥了他一眼,「倒是你犹豫了这麽久,让我出乎意料,姐姐已经等了很久呢。」

  「姐姐,你……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珊嘉微微一笑,「芙莉娅去过音乐学院,这件事情我当然知道;学院的很多规矩,还是她告诉我的。你成天和她们姐妹俩在一起,自然很容易就会发现姐姐是在骗你。这麽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可是姐姐你干嘛要骗我?」琼恩不解。

  「因为姐姐喜欢啊。」珊嘉理所当然地回答。

  「……」

  「姐姐想看看你担心,看看你着急,看看你紧张,看看你吃醋的样子啊,」珊嘉笑盈盈地说,「看着你想问又不敢问,想说又不敢说,愁眉不展,举止失措,很有趣呢。」

  「姐姐!」

  琼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甚麽好,这些天来的担忧,整日整夜的困惑,翻来覆去的心理挣扎,原来都不过是个玩笑,弄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一样。倘若换了是别人,他早就勃然大怒,就算不直接翻脸,也会拂袖而去,但如今面对的是珊嘉,那也只能强自按捺下来了。

  「生气了?」珊嘉问。

  「也没有啦,」琼恩有点不高兴地说,「只是姐姐你这玩笑开得也未免……让我担心了这麽久。」

  「你不是说信任姐姐麽,」珊嘉轻轻打断,「那你担心甚麽呢?你心里有话,这麽多天,为甚麽不肯直接问姐姐,偏偏要自己胡乱猜测呢?」

  琼恩哑口无言。

  「对不起,姐姐。」过了半晌,他走到床边,将珊嘉抱在怀里,轻轻在她耳边说。

  「怎麽突然说对不起啊。」

  「是我的错,」琼恩说,「我没能完全信任姐姐,所以才会弄出这些笑话来,如果我……」

  珊嘉笑了起来,「笨蛋,姐姐问你,甚麽是完全的信任啊?」

  「完全的信任……就是无条件的信任啊。」

  「是麽,那如果你亲眼看见姐姐和别的男孩子卿卿我我,你还能信任姐姐?」

  「……」

  「世界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不要说得太绝对,太理想化的东西,往往就没有甚麽意义。你信任姐姐,姐姐当然高兴,但如果说真的信任到你所说得那种程度,姐姐无论做甚麽,你都不担心,不在意,不紧张,不着急——那我还要你做甚麽?」珊嘉拍了拍琼恩的脸,「或许艾弥薇会喜欢这样,她坚强刚毅,恪守本心,不为外物所移,她本身就是个极端……就是个完美的女孩子,抱着完美的憧憬,希望完美的爱情,要求完美的信任,但姐姐不是呢,」她嫣然微笑,「姐姐呢,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好啦好啦,」她轻轻咬着琼恩的耳垂,声音既娇且媚,「姐姐不该开这个玩笑,以后保证不会了,看在姐姐被你欺负得这麽惨的份上……这次就原谅姐姐好不好?」

  柔情攻势之下,琼恩顿时败下阵来。「姐姐,你可真过分,这些天把我折磨坏了呢,」他开玩笑,「感觉智力都下降了半截。不过说起来,我倒真没料到姐姐会买这样贵重的长笛,大概从一开始,心里其实就有疑虑吧,否则也不会上当了。」

  「你没弄错啊,」珊嘉点点头,「它确实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

  琼恩怔住,「谁?」

  「你认识的,布雷纳斯·坦舒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