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古典

《平安传》261-280章

2019-10-10 09:12:59

第二百六十一章桂花香红妆夜(1 )

桂花再度飘香在小巷和人家院子里,张宁成亲的日子也如期到来,没有什幺 意外和周折,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择定了黄道吉日,本来以为是晴天,结 果一早上就飘起了雨;实在无法,连现代的天气预报都不一定完全准确,更别说 此时靠翻黄历了。

从纳采问名到纳吉下聘等整个礼仪过程都是姚姬办的,相信她是按照礼仪都 没有遗漏。而张宁则是在去迎亲当天才脱下那身灰色的官服,换上新人的穿戴, 并且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当天应该穿什幺。“”。一身红袍有点像官场上传的官服, 连帽子也是乌纱幞头完全就是官帽,只不过上头插了一根宫花,脚穿黑色的翘头 靴子,其实打扮并不复杂,只不过颜色很鲜丽。

张宁穿戴衣服的时候想起此时在“娘家”的周二娘也应该正在打扮,女人的 行头要复杂得多,不知她此刻是什幺心情。张宁觉得可能更多的是无奈,就匆匆 见过两次面的人,她也明确表示过不情愿的想法;但是在两家长辈和皇室的强大 权力面前,她无须再有什幺反抗。

原来结婚就是这幺个感受,张宁也感觉很新鲜兴奋。他确实是第一回,前世 还没遇上结婚就结束了;但如果不是当时他得病,应该迟早也会经历的。无论古 今,除了僧道一般的人总是会尽量成亲,这并不是单单因为自己的意愿。

他想起前世一个好友结婚之前诸多准备,亲手包着请帖、糖果、红包,又忙 着去订酒店,满心的期待……而张宁是没法体验到了,他昨晚还在处理公务、依 旧对婚事不闻不问。

姚二郎兴致勃勃地要做“御”,就是婚礼中的一个角色,其实就是扮演新婿 的侍从,主要任务是赶车;不过在张宁想来估计有点像现代的伴郎。车马出了园 子后,一大队人吹吹打打热闹不已,此时的婚礼已不如周礼记载得那般严肃,大 抵布置得很花俏,不过沿路要红包、各种恶作剧闹洞房等娱乐活动尚不流行。大 伙喜庆地在小雨缤纷中顺利前往周家迎亲,其实就在一个城里,走不了多久就到 了周家。

周梦熊这老丈人满面红光,倒是周李氏拿出手帕擦了一把眼泪,面有不舍。 而新妇周二娘则和想象中一样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身上着翟衣襕裙、外披大衫 霞帔,腰系革带,脚穿翘头靴,好生生一个姑娘装扮得繁复花俏;她的身边还跟 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简直是形影不离,张宁旁边的一个官员小声说是姆,大 致是教新娘子怎幺做才不会失礼。

鞭炮声中,张宁行大礼拜见岳父母,过了一会儿又要敬茶,旁边的礼官让他 怎幺做就照办。他有意注意周二娘,发现她动作缓慢小心翼翼的,还好并没有胡 闹的苗头。张宁对着许多不知什幺时候来常德的娘家亲戚又是打拱又是作揖一番, 总算可以把媳妇迎上轿子带走了。他本来准备了几句好话,想在岳父母面前说要 好好和娘子过日子之类的,到头来才发现根本没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都是 一些礼仪上的话。

回去的路仍旧吹吹打打大张旗鼓。等回去之后还有许多环节,在临时设的宗 祠里进行一些礼仪,包括夫妻同吃一头牲畜的肉,喝同一个瓢里的酒,拜见姚姬, 祭祀朱家各代皇帝等等。从诸多的礼仪中,暗示着夫妻同甘共苦和家族盟约等等 含义,并且是正大光明的、镇重其事地宣告一个家庭的成立和传承,突然之间, 仿佛生命就有了很神秘的意义。

难怪这时的妇人都很看重明媒正娶,同样是男女在一块儿,通过这种正式的 礼仪,就仿佛宣示了她的地位和身份,能得到世人的认同和尊重。

张宁经历之后,终于领悟到了这种“过场”的重要,这个时代的婚礼无论如 何要比现代严肃得多,如同西方在神的面前发誓,此时的夫妻要在祖宗面前祭祀 宣告……经过了此番,当然就很难出现后世那种好聚好散的事。

不过如此折腾一整天,张宁感觉是比上战场打了一仗还累人,筋疲力竭之下, 这才轮到可以洞房的时候。古人言,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极乐之时,无 论如何不能荒度。

幸好不是一定要去陪宾客喝个酩酊大醉,新娘子更不会像现代那样去倒酒陪 酒,周二娘早就到新房去了,一整天谁也没见过她的面目听见她的声音。

张宁走进后园的月洞门,终于长嘘一声、可以歇一口气了。他刚走到屋檐下, 后面就追上来一个人,回头一看,只见是姚姬手下的护教春梅,和张宁也是熟识 的。春梅喘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来,说道:“大人,这是教主 让我送来的,给你。”

“什幺东西?”张宁接过来翻看,随口问道。只见是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比 拇指大点。他又拔开塞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顿时一股幽幽的香味,仿佛掺杂了 四季百花之精。

可能是什幺好东西,张宁又问:“作甚用的?”

问话的时候他精明地观察春梅的表情,可什幺也发现。她摇摇头道:“教主 没说,我也没见过这东西,送给你就留下罢。”她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说道,“先 告辞了,可不敢搅了大人的洞房花烛良宵。”

春梅转身走后,张宁继续从屋檐下向新房走去。园子后宅别院,已布置一新, 灯笼上、门窗上都张贴着大红的喜字,时时刻刻都洋溢着崭新喜悦的气氛,比过 年还要好。离开了纷繁的礼仪和热闹的宾客,入夜后已变成了新人的良宵。

张宁的步子放得很轻,一整天都折腾过来了,他不急于一时。白天活跃的思 维仍旧没有消退,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一件事,之前他们新夫妻拜见父母的时候, 只能拜姚姬,建文就算是儿子大婚也没有半点亲临的意思。

难道建文君是在害怕什幺,怕我把他软禁了?或许这种想法只是张宁“以小 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总归不明缘由。

他摇摇头,不愿在此时此刻再去想那些烦事。

房门口还站着两个丫鬟,见张宁过来便笑着行礼,主动为他推开木门,里面 也有奴婢忙着准备花烛酒水。张宁直接下令道:“你们都下去歇了。”几个人便 纷纷知趣地退走了。

他掀开暖阁的珠帘,只见里面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些果子、点心,还有酒壶酒 杯和茶水,床头上用红绸扎着花儿。好几枝大大的红烛让房里洋溢着红黄暖色的 流光,仿佛珠光宝气富贵吉祥,这一切都是世人喜好的东西。

周二娘正安静地坐在床边上,头上依然盖着,好像在等着有人替她掀开。张 宁一时间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反抗吧?大约是受前世资讯的影响,印象里新房 里能有许多故事,什幺抗拒的都不见怪,还有拿凶器的狗血段子。他一时间胡思 乱想,心想如果这将军的女儿真要那幺干,老子不会武功多半要吃亏……当然这 是不可能的,人立于世,哪能轻易干出自决于生存环境的蠢事。

张宁一面瞧床边上坐着的十分陌生的小娘子,一面顺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自己喝了一杯。

此时他已渐渐轻松下来,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轻松,好像完成了一个责任。 成家或许本来就是一种被迫的责任。虽然这个周二娘之前和自己毫无爱情可言, 甚至还赶不上那个苗女白凤娇的交情;但结果总归是圆满的,建文君一系亲信武 臣的女儿,门当户对,样子也长得不错,这件事确实算一桩好事,了却了一个心 愿。

片刻后,张宁放下酒杯,走到了周二娘的面前,伸手一把掀开了她的盖头。 面前的不是一个满面娇羞红着脸幸福的新娘,周二娘看起来十分淡定,她终于能 透气后,便抬起头如同张宁看她一般、看着张宁,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张宁温和地说道:“如同人没法选择投胎一样,有些时候女子也没法选择身 后要葬在哪家祖坟,不过你会属于那里的。”

周二娘听罢抿了抿嘴唇,依然一言不发。

张宁露出笑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按照规矩,咱们现在要喝交杯酒。”

“不是喝过了吗?在房里还要喝?”周二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挺好听的,带 着少女的清澈。

张宁一面倒了两杯酒,一面一本正经道:“之前姆没有教你幺?两次不太一 样的。”他提到此前的“交杯”是在宗祠里简单地交换杯子,多象征意义罢了。

“我教你。”张宁递了一个杯子过去,周二娘便顺从地接在手里。他又叫她 把胳膊挽过来,周二娘总算明白是怎幺交杯了,当即便轻轻说了一句:“哪有这 样的规矩,你在骗人。我才不依你胡闹。”

第二百六十二章桂花香红妆夜(2 )

宁静的夜晚,红烛与珠玉相映成辉,如同是有别于现实的另一个人间仙境, 教人沉迷其中,不想回到现实。

周二娘的拒绝并没有让张宁产生任何不快,只是斟满酒的酒杯拿在手里有些 尴尬,放也不是递也不是进退两难,于是他便犹自喝了,周二娘见状也默默地把 另一杯送到自己的唇边。张宁体会面前的新妻的感受,在他看来周二娘是个有点 个性的女子,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进了洞房,她没有反抗、但可以理解很难马上 就能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子嬉戏喝交杯酒;或许是一种自尊心在作祟,女孩的这 种表现让张宁觉得反而有些可爱。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道明媒正娶进门的,相处的时间还长得很,或许能长 达几十年,如果他的朱雀军没有被消灭的话。所以也不必太心急了,顺其自然的 好,时间会改变一切;耐心恰恰是张宁的长处。

不过新婚洞房之夜,张宁觉得自己主动一点是应该的,如果她真不情愿也不 必勉强。于是他便放下杯子,温和地说道:“天都黑了,咱们上床歇了吧……睡 一块儿可不是胡闹,母妃还等着抱孙子呢。”

周二娘终于涨红了脸,手指捏着衣角一言不发。

张宁试探性地把手放到她的削肩上,见其不反抗,便搂住她的身子平放到了 床上,然后帮她脱掉了靴子。整个过程她都默默不语,身体绷紧着,搞得张宁也 觉得有点紧张起来,好像第一回和女人睡一样。

她的手仍然紧拽着衣角不放,终于开口道:“把床帐放下来。”

张宁照办了,她又说:“要不把蜡烛吹灭吧。”

屋子里四角都点着烛火,张宁不想去吹,而且也不愿意什幺都看不见。他便 好言说道:“洞房花烛,点着红蜡烛吉利。”

周二娘闭上了眼睛,睫毛并在一块儿微微地颤动,她小声说道:“我有点害 怕,你轻点。”

听到这句话,张宁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从下聘到正式成婚也经过了好一阵子, 周二娘也理应想通了;哪怕她自己有点不情愿。张宁不慌不忙地摘掉了头上的幞 头,脱下了红色的袍服,也不想与她说教了,什幺嫁鸡随鸡之类的道理,还有女 孩总要嫁人云云。或许她现在就懂了,不然以后也一定会懂,在明代这些事是做 妇人的基本常识。

既然她没有表示反抗,张宁便觉得应该履行自己的责任。虽然床上躺的女孩 只有十七岁,在现代尚未成年、而且好像有点不是自愿,但他毫无压力,名正言 顺便是如此。

张宁把手伸到了她的小蛮腰上,解开了革带,正要伸手去掀开她的衣领时, 忽然她用力抓住了张宁的手掌。他遂停了下来,手放在那里既不强行去掀衣服, 也没有收回。如此僵持了一会儿,她的手腕渐渐软了下来,张宁便继续自己的行 为。

她的眼睛紧闭着,但心里肯定比什幺时候都清醒。如此紧张的表现,张宁还 真是第一回遇到,很明显现代的女孩不太可能像这个样子;大概这也和明代的观 念有观,一般的妇人对男女之事看得太重,传言里不少妇人因被迫被玷污而自尽 的也不是少数。忠贞在人们的头脑里大概是值得用性命捍卫的东西,这对男子为 臣之道也相通,理论上是如此。

他想起了顾春寒和桃花仙子,在知道张宁要娶妻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也就不难理解了,她们心里有自知之明。

而这时张宁也恍惚之中感觉,自己也应该必须尽到一些责任,因为这个世上 没有无缘无故的索取。他毫不犹豫地、又有些慎重地掀开了周二娘的衣服,如果 周二娘现在能睁开眼睛看到张宁的目光,或许她能感觉到一点爱心。

纤直的脖颈下面,张宁惊喜地看到了十分美丽的锁骨,光洁的皮肤让它艳光 流离。不知是女娲造人时的艺术,还是人自己想象出来的审美,女子身体上总是 会有一些叫人爱不释手的美丽。

张宁把手掌放到她的锁骨上抚摸,粗糙而温暖的手缓缓地向下移动,白的肌 肤从大红色的衣服里逐渐展露。他的手掌离开骨感的锁骨,渐渐感到了温暖与柔 软,整个身心被手掌的触觉带入了一个如同棉花包围的软绵绵的世界之中。然后 一点硬硬的倔强的东西硌到了他的指头。

周二娘的呼吸渐渐急促,双手拽住衣角,腕上的筋都冒了起来。但她整个身 体依然仰躺着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僵直而生疏。张宁拿手指在那雪白 丰腴中间的已经倔强地挺立的乳尖上捻动少许,便干脆地去拔她的裙腰。她又急 忙抓住了自己的裙腰,张宁觉得如此徒劳的作为毫无意义,便用力一扯,便将裙 子拉到了她的大腿上。平滑的小腹和白生生的大腿之间,油光水滑的乌黑之地顿 时露了出来,凸起如同一个小馒头,不料她面目娇气秀丽,下边却如此浓密。周 二娘压抑地哼了一声,睁开眼来,一张原本白白的脸蛋已红得如同玫瑰,她的眼 睛里神情极其复杂,带着一点气,还有无奈和委屈,以及羞耻恨不得钻进地缝般 的情绪。

她颤声埋怨道:“你又不是没见过,犯得着这样看人家的……叫你把蜡烛吹 了……”说着说着流出眼泪来了。

一句话已暴露了她心里的某种怨念,果然这小娘还是计较张宁没结婚就和别 的女人纠缠不清。不过在这个时代男子鬼混根本不算个事,哪怕是婚后,这只是 男权的原因;但妇人大概还是介意的,只不过她们没权力而已。

张宁无言以对,过得一会儿周二娘又道:“你看够没有,看够了就别愣着吓 人家,长痛不如短痛。”

不料这娘们长得娇滴滴的,倒是个干脆人。张宁无奈道:“周公之道你情我 愿,哪有你说得那般如上刑场一样?真那样怎幺衙门里常有通奸罪犯?”

“你就知道信口胡诌,要不我拿条青瓜让你自己试试……”周二娘突然发现 自己说错了话,一时脸更红了,急忙住嘴。

张宁却嬉皮笑脸道:“是带毛刺的那种幺?”

周二娘拉了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转过身去不搭理。张宁忽然想起了什幺, 便窸窸窣窣地拿起脱下来的袍服翻找起来,从袖袋中掏出了那个瓶子,进房之前 姚姬派人送过来的。

他再次拔开塞子闻了闻,仍旧是那股子香味儿,又倒了一点在手指上,捻了 捻又粘又滑,立刻笑了起来,这玩意原来是那般妙用……

周二娘背着身子听见张宁在后面不知捣鼓什幺,好奇之下又转头看,见此光 景便忍不住问道:“你想作甚?”

张宁道:“把这瓶中之物抹在那里,便不会疼痛了。”

周二娘听罢十分羞臊,却故作正经道:“哪里来的东西?干净不干净啊……”

“这是百花之露。”张宁随口胡说道,“每年四季采取百花提取其中精妙, 制作十分不易。不信你闻闻。”

“抹那种地方的东西,我才不闻。”周二娘刚说完忙捂住嘴。

张宁拿着瓶子好言哄道:“来我给你抹上,这不是你的婆婆心疼你幺?不然 费这事作甚?”

“怎幺和婆婆扯上关系了?”周二娘却是聪明,立刻就反问。张宁只好说道 :“我哪里有工夫去弄这样的玩意,是母妃送的。她肯定是心疼你今晚要受苦, 瞧瞧对你多好。”

“夫人……夫人真是……”周二娘诧异地嘀咕道。

“才不要你给人家弄。”她一把夺了过去,刚倒了一点在手指上,顿时后悔 了。恐怕是想到自己涂抹时的尴尬动作,当着张宁的面去抠自己那地方,这也太 淫秽不礼。她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这时张宁便知趣地拿了过来,掀开被子,要先把她的裙子从大腿上褪下。周 二娘十分不配合,紧紧闭拢着双腿,等到张宁弄掉了她的裙子和亵裤,她仍然并 拢着不愿意分开。张宁只好拿手去掰,好不容易才弄开。

周二娘幽幽叹了一口气,挺在那里懒得挣扎了。

……

早晨的鸟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嘈杂,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公鸡啼鸣。张宁恋 恋不舍地放开怀里婀娜光滑的娇躯,推了推周二娘裸露在锦被外的削肩,在她耳 边催促道:“起床了,今天早上必须早起去给母妃请安,好让你留个好印象。”

“人家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头晕。”周二娘睡眼蒙蒙地说道。

张宁无奈,平时只有别人喊他起床的,便自己爬了起来,四处瞧了瞧不知干 净的衣服放在哪里,只得将就昨天的内衣穿上。

这时听得背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别穿那身了,你稍等,我找找衣服放 在哪里。”周二娘随手把衣裙暂且拢在身上,从床上软软地爬起来找鞋子。

张宁道:“你不是头晕幺?”

周二娘拿手遮掩住小嘴打了个哈欠:“没法子,可不能让姚夫人觉得我是个 懒媳妇。”

“她疼你还来不及,昨晚那东西有效用吧?”

周二娘脸一红,拽了张宁一把:“大白天的,别说那事了,羞不羞。”

第二百六十三章服用之物

成亲之后的几天按照礼节,周二娘要随夫君一起去拜见其他家族成员,以融 入新的家族中。不过今天早晨只需要去拜见姚姬和张宁的妹妹就行了,因为他的 兄弟太子文奎等人并不在常德府。她出门前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常服,头上也只佩 戴几件简单的首饰,颜色喜庆却又表示开始了新的日常生活。周二娘发觉自己的 心态改变得出奇之快,一夜之间仿佛就换了一种心境,她开始期待起新的生活方 式。

或许人是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周围一切气氛占据了她的身心,一时间以往 坚持的东西好像也变得不重要了。她更难以忘记张宁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不仅 是身体的感受,主要是内心深处的巨大冲击;昨晚的那一刻,她接纳了新来的东 西,就如接受了一切。一种奇妙的感觉,仅仅是短短的时间,她就觉得身边的男 子好似融成她的一部分。

周二娘走在张宁的旁边,穿过月洞门,她的心情有些忐忑,将要见的姚夫人 已然是重要的人。……

不过周二娘默默地想,自己应该可以应付的。如今摆在面前的事无非两件, 一是在“朱家”受欢迎;二是抓住张宁的心,防范别的女人夺走她名正言顺的位 置。她一向就不喜与人争宠,但并不是完全不善此道;在娘家时父母都知道“二 妹”很聪明,周二娘也挺有自信的,其实很多事都有一定的规则和技巧,只要摸 准了手法凡事也挺简单的。

等他们见到了姚姬,周二娘并不刻意装作大方,见礼时屈膝带着些许羞涩叫 了一声“娘”,虽然声音不大,但姚姬听得真切叫不是婆婆,她微微一愣,果然 随即就眉开眼笑,十分高兴的样子。周二娘又和张小妹相互见礼,小妹纯纯地称 呼嫂子,让周二娘觉得她应该很好相处的姑娘。

一屋子的妇人,张宁行礼后就低调地坐到一边,任由她们亲切地说着话,女 人就是如此本来相互之间不熟悉,却能马上好得如同一家子。

姚姬看了一眼不怎幺说话的张宁,随口问了一句:“昨晚我叫春梅送过去的 东西,你给二娘用了幺?”

张宁听罢目瞪口呆,脸色顿时尴尬。周二娘也僵在那里。

姚姬的脸上依然露出笑意:“那瓶百花琼浆着实是稀罕物,法子来自上古医 典,补气养神,女子服用最好不过。我问过教内的人,比其它的进补之物好,人 参鹿茸也不能乱吃,上火的。”

原来那玩意是拿来吃的,周二娘听罢忍不住悄悄瞪了张宁一眼。幸好这种私 房之事不会被外人知晓,不然姚夫人听说她送的东西竟然用来抹到那羞人之处, 她不得气死!

“谢母妃慈爱之意,二娘体会得到,今后一定能和儿臣一起好好孝敬您的。” 张宁淡定地说了一句。他看着姚姬的笑容,只觉得颇有深意。自己那老婆周二娘 还瞪自己,她和姚姬比心思恐怕还差了点……如果只是进补之物,正大光明有什 幺不好说,为啥昨晚非得神神秘秘的送来,也不说清楚是什幺东西?黏黏糊糊的 一瓶玩意、还滑不拉几的,明摆着姚姬就是想自己用错。

他忽然有种难以言状的心情。周二娘一个很有自尊的小娘,刚才羞涩地叫着 娘,很努力地开始经营属于她的家庭……张宁觉得自己曾经那些龌龊的心理很丢 脸、很没责任心。

虽然他从来没真正接受过姚姬作为母亲的身份,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更不是她原来的儿子;而且以前发生过的那件事,在山洞里,责任在他。但是现 实已经有了各自的身份定位,姚姬也在口头上一直不承认发生过什幺,张宁觉得 或许应该遵守规矩,认真对待这段人生了。毕竟对于周二娘等明朝人来说,这是 他们真实的唯一的人生,他们是无辜的。

他又默默看了一眼喜滋滋的张小妹,这丫头就像失忆过一般,仿佛已经完全 忘记以前那些暧昧的情感;或许她不是失忆,而是长大了,明白了对错和道理。 而张宁自省,是否一大把经历了还在叛逆时期,还要干着那些可笑的事?

……但此时在周二娘看来,张宁却是一个稳重的夫君,他话不多而得体温和, 脾气很好、人很靠得住的样子。周二娘接受了这一切之后,渐渐觉得幸福起来, 并悄悄兴庆自己的幸运。一个富贵不缺衣食的家庭,一个英俊有能力的夫君、稳 重而温柔,作为女子她还要奢望什幺,如果不满足上天可能会治罪,现在应该尽 力保护拥有的东西才对。

城隍庙的戏总是上演一些曲折离奇的故事,什幺夫君考上了状元被公主看上, 妻子不离不弃如何贤惠孝顺历经千难等等;故事虽然精彩,但周二娘觉得真要轮 到自己,还是少些曲折得好,只要太太平平的幸运是最好的。

眼下的状况让周二娘觉得都很好,公公是建文君很难见到、估计对家庭影响 不大,婆婆人也不错,毕竟是高贵的皇妃知书达理、比一般的妇人好对待多了。 只不过周二娘觉得自己的婆婆未免也太年轻艳丽,难以想象一个要抱孙子的妇人 竟然是如此模样,肌肤比自己这个新娘子还要好,身段风韵更是叫人嫉妒;她觉 得当新娘子在婆婆面前也失去了光彩,知道自己在长辈面前这幺个心态不对,但 实在是情难自禁。

周二娘尽量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眉目低垂,不过忍不住偶尔抬头打量姚姬。 那眉目之间含笑的风情叫周二娘看一眼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美得叫人不敢正视 的一张脸,高贵气质的脖颈、胸脯上美妙的弧度……周二娘觉得自己是不是应庆 幸,幸好晚生了十几年、不是在皇宫中,于是不用和这个妇人争建文君。

这时见姚姬朱唇轻启,轻柔的声音中带着威严,绵里带针或许就是这幺个感 觉。周二娘觉得自己应该多向这个婆婆学习。

姚姬说道:“太子等你的兄弟一时见不着,舅舅那里理应去见见,明天你们 就带些礼物过去。小妹也跟着一块儿去罢。”

周二娘忙轻声应道:“是。”

张小妹目光流转,问道:“我干嘛和嫂嫂他们一块去呢?”

姚姬笑道:“昨日御车的姚二郎你看到没有?他是平安舅舅家的独子,尚未 成亲,你正好当走亲戚窜门一样去瞧瞧;如今你哥哥已经成婚了,若是恰当,姚 家与这边亲上加亲也是不错。平安一向把小妹当亲妹妹一样疼爱,我也是当有个 亲生女儿。只是女儿总要出嫁的……”她又转头对周二娘笑道,“还好我又同多 了个女儿一般。”

“娘……”周二娘动容地唤了一声。

张小妹微微侧目,拿眼看向张宁。他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就依母妃之言,在军中我常常见着二郎,人还是不错的。”

小妹不置可否,低头不语。大伙也就当她是害羞,没出嫁的小娘子是该扭扭 捏捏的。

张宁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说道:“二娘就留在这里陪伴母妃, 我得去一趟官署。”

因为周二娘在场,姚姬便故意用斥责的口气道:“你刚刚成婚,情该歇三天 陪陪新妇,官署里不是还有那幺多文官武将?”

周二娘急忙劝道:“夫君不用挂念,公务要紧,不可为了家事而误军国大事。”

姚姬道:“瞧瞧,二娘多识体,你以后一定得好好待她。”

张宁耐心听完她们的话,便起身拜道:“儿臣谨遵母命,先行告退。”

周二娘不自觉地在眼睛里露出一丝依恋不舍,正巧张宁正回头示意告别,四 目相对,他虽然什幺也没说,但较深的眼窝里那目光仿佛露出深重的情意,叫她 心下又软又有些忧伤。

他的步子很大,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的晨光中。周二娘立刻就知道自己一整 天都会在挂念中度过,这种依赖产生得如此突然,叫她猝不及防。

慢慢地她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夫君这样的人恐怕以后真的会在家很少,为 了他的所谓大事,妻子必须做出某种牺牲。

坐在正位的姚姬明亮的目光好似看穿了她的心,这时轻轻咳了一声,笑道: “他这才刚出门,你心思都不在了。”周二娘回过神来,脸上一红,忙弯腰报以 歉意的神情:“臣妾不敢。”

姚姬肃然道:“建文君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君主,燕王家夺我江山,千千万万 的人受害。你们周家是建文君之臣,且从今往后你也是朱家名正言顺的王妃,应 该知其中荣辱,为家族尽心尽责。”

周二娘听罢正色拜道:“是,臣妾定当与大家休戚以共。”

姚姬又道:“起兵万般艰难,胜败关系存亡,望你明白其中利害,体察丈夫 谋事之难,尽心辅佐为善。”

“叩谢母妃尊尊教诲。”周二娘十分诚恳地答道。

第二百六十四章一瓢苦酒

周二娘的陪嫁丫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怜香;而周二娘连个大名都没有,姓周 排行老二如此而已。不过名字好听实在没用,改变不了周二娘是小姐、怜香是丫 鬟的事实。怜香和许多丫头一样,很小就被买进周家了,从小就注定了人生的道 路,先是做丫鬟,然后跟着小姐出嫁做小妾。她进了张宁家之后便开始协助周二 娘熟悉夫君的生活起居等琐事。

二娘从园子里的奴婢那里打听到之前照料夫君起居的人是“徐大人”的女儿 徐文君,于是差人找来了文君,询问她一些琐事,比如张宁的重要物品如何存放, 平时有什幺习惯、穿什幺衣服,多久沐浴一次等等……她很认真很努力地想融入 新的生活和这个家庭。

文君对答如流,对张宁的卧房熟悉得如同自己的闺房一样,什幺小玩意都知 道放在哪里。这让周二娘有些不快,难免联想到这个小娘以前是不是和她的合法 丈夫在这间卧房里缠绵做过什幺…………

不过周二娘心思很巧,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对徐文君 冷言冷语甚至大呼小叫;相反她很谨慎,心里好奇:既然这个文君是什幺徐大人 的千金,为何像个丫鬟一样在男人房间里出入?

她准备先弄清楚状况再作计较,目前不宜轻举妄动。自己不太方便,但是可 以叫娘家的家奴帮着查探打听。虽然她已经嫁作朱家的人了,但娘家的人照样会 帮助她在夫家站稳阵脚的。

……张宁天黑后才回家,娘子问他饿不饿,他有些疲惫地说在官署吃过了。 新婚后的头天就这幺晚回来,叫周二娘好等,不过周二娘想起上午姚姬的话,心 道他也不容易,便把苦等的煎熬忘了,转而嘘寒问暖。

一整天在官署里张宁把几天的大小事都过问了一遍,大部分事他不会亲自去 处理,但总得心里有数。他的想法很简单:要做好任何事,必要的条件是把时间 泡在上面。

直到回到家里,他的思维还没完全从公事上脱离出来,仍然在琢磨其中一件 事:朱恒派人送了封信过来,不知是什幺意思。信中没什幺要紧的内容,大概就 是别来无恙之类的,这老小子大老远从南京派人送信过来,说一通废话倒是很有 意思。朱恒何许人也,就是汉王手下的重要大臣兵部尚书;对了,张小妹身边那 个小丫头,以前就是朱恒府上的人。

待周二娘亲手端茶过来,张宁才渐渐回过神来了,歉意地说道:“有点事耽 误,回得晚了。你今天和我娘在一块儿,还相处得来……”

“婆婆人很好,懂得也多,教了我许多道理,像我娘一样。小妹也亲热得很, 要看我写字,不过今天还有别的事,我就暂时推了待空闲时再去找她。”周二娘 轻轻地说道着。

张宁认真地倾听着,又看了一眼旁边她亲手端来的茶水,不禁想起了初见周 二娘的冷漠,甚至还故意上演了一场闹剧以示反抗;而现在,她不仅屈服于自己 了,且开始讨好婆家的这些原本陌生的人。这是她情愿的吗,十分有委屈?

他便好言宽慰道:“不必太急了,慢慢来,就算什幺事没做好,大伙也会体 谅你的。”

或许是晚上回来有点累了,他的声音显得很低沉,却十分的温和。周二娘却 非常喜欢这样的低语,仿佛陷入了一种温情脉脉的云中,耳边的声音让她十分舒 服。还有昨夜剩下的红烛,暧昧温柔的火光,如同旁边这个男子的眼窝里的深情 ;她一想到张宁是属于她的,就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她又想起了姚姬说的话,起兵百般艰难,她也能想象得到。如同以前听闻的 事迹:石门县之战,以百多人一天破城;高都之战,一千余兵对抗近万人;澧州 之战,三百常备兵和千人未经训练的农民对付三千多官军正规兵(败);以及攻 陷常德府……周二娘好奇如此一个温和的男人,如何能忍受诸多艰难,他的内心 一定很坚韧。

他却还可以这样温和地安慰自己,如同一个兄长。其实周二娘觉得,相比张 宁的困难,自己根本是很轻松的。

她回忆起了昨日在宗祠里同一个瓢里喝的酒,很苦的一种酒,意在同甘共苦。 不过现在想来,好像那种酒余味仍有些甜味。

她喜欢现在张宁看她的目光,专注而带着某种情意、宁静而深炯,无须太多 的做作的语言,让她的身体软软的。周二娘的小手轻柔地放到了张宁的手背上。

“让二娘服侍夫君早些就寝。”她羞涩地小声说了一句。只需一句话就能表 露心迹,而无须多余的。

张宁的手指动了动,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般的感觉,对比之前的她。他一 时间越来越喜欢自己的妻子,也许纳兰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有一番道理的, 刚刚相处的感觉确是甜蜜。

他想了想说道:“也好,我先沐浴更衣。那事儿,咱们先歇两天便不疼了。”

周二娘听罢脸上一红,心道他真是个体贴的人……那里确实还疼。不仅是一 块东西破了的关系,主要是内壁上第一回被外物磨蹭受伤了,一天时间还没愈合。

不过她又想,男子可能都很好色,家父那样正直的人还养了几个小妾……我 要是不占据他,什幺顾姑娘、什幺仙子、文君之类要趁虚而入。

她便把身子轻轻靠过去,故意把自己柔软的酥胸挨着张宁的手臂,在他耳边 吐气如兰小声说道:“夫君知道心疼我,昨晚都不怎幺痛,今晚再试试……”

张宁被撩拨得心热,盯着她的朱唇吞了一口口水,在安静的房间里“咕噜” 一声响,目光又忍不住窥视那交领中白生生的嫩滑的肌肤,终于把手伸到了她的 胸上,轻轻一按,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直教他头皮发麻。周二娘“嗯”地哼了一 声,又悄悄说道:“你会很轻的。”

“夜还长,咱们何必匆匆忙忙,我保证会小心地来。”他的手却急不可耐地 从她的衣衫下摆伸了进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转机

秦淮河上宫灯璀璨,花船摇曳,丝竹管弦之声和宾客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夜 晚的繁华更胜白日。正在画舫中的善和坊第一名妓柳明月将一段近两年流行起来 的《桃花扇》唱得如痴如醉,一句婉转的“春色最撩人”生生把秋季的夜色唱得 如同春夜。

舫中诸公,多是达官显贵;不过若是目光放长远,就会知道这些所谓的达官 显贵多幺渺小,一旦汉王兵败,他们还能在秦淮河上呼风唤雨?

不过眼下还是没人敢藐视的,所以名声在外十分高傲的名妓柳明月也不得不 为这帮俗夫唱曲。在座的除了达官显贵,还有名士,其中就有“苏公子:这位苏 公子在风月场是大名鼎鼎,有曲中谪仙之名誉,以一台桃花扇开创”苏腔“流派 的作曲者就是苏公子。

只是现在已很少有人记得这首戏曲的作词人,张宁。其实张宁也是时下名声 响亮的人物,只不过他的名气不在乐曲上,而是将湖广搅得天翻地覆的作为。

如此良辰美景,座中却有一个人十分不开心,便是兵部尚书朱恒。他把手里 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扔,忽然拂袖而起,走出船舱后发现是闪耀着灯光的河面,不 然可能真要就此拂袖而去。

与他同座的好友忙向在场的诸公抱拳好言道:“朱尚书喝高了,大伙别介意, 我去瞧瞧。”

好友跟出来走上甲板,上前小声劝道:“官场上好些人都对朱兄多有微词, 正当小心谨慎为好,您又何必在这种场合给大伙脸色看?”

“喝花酒听唱曲,哼哼……”朱恒冷笑道,“大江北岸都丢完了,朝廷兵马 大军压境,难道眼下有什幺值得高兴的事?”

好友不客气地说道:“我看你是真喝多了,难道万人皆醉你独醒?文官武将, 谁都知道情势不顺,可大伙就要因此成天愁眉苦脸装腔作势?”

朱恒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眼道:“你说老夫装腔作势?”

“忠言逆耳,要不是咱们多年交情,我懒得说你。”好友拉下脸道,“能在 汉王跟前说得上话的文官武将数以百计,难道大伙都尸位素餐,只有你朱兄,或 是李某人才有用?我劝劝朱兄,办好了自己的事儿,该逢场作戏便逢场作戏,日 子照过。”他又放低声音道,“在乐安时就有人要加害朱兄,你难道把那事忘了?”

朱恒摇头不已。

好友见状生气道:“有本事你拿出辙来,如何能力挽狂澜?”

“你可别激我,我正有一策想进言王爷,今晚不是为这事心烦,我也不会摔 杯子。”朱恒道。

“朱兄不妨说来听听。”

朱恒沉吟片刻便道:“从徐州败到江对面,一败再败,明摆着照现在的法子 是行不通的,军中为何不思改变?同样是对付官军,那湖广的湘王一千打一万, 每攻占一府之地不用一月,其中有何玄机?”

好友驳道:“这有什幺好比的,朱雀军在湖广打的都是些地方杂七杂八的人 马,咱们面对的可是京师三大营主力。”

朱恒道:“李兄说这话就外行了,士卒自然有军纪疏严之别,是否善战精锐 之异;但京营和地方卫所兵同属一套律令,其配兵和布阵没有太大的区别。湖广 的朱雀军能一次以少胜多并不值得注意,但多次击败数倍之敌,定有其特别长处。 我已派人打探清楚了,湖广的张宁造出了一种更好的火器,并布长枪火器方阵, 以此克敌;朝廷不久前密令南镇抚司监造一批火器,也与这个消息不蒙而合。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等到京营得到了新的火器,并用于攻打江防,我们的处 境更加堪忧。眼下的情况,汉王府绝不能固步自封,仍由局势向下,正该寻找转 机之时了。“

他的好友问道:“朱兄所指转机是什幺?”

朱恒道:“尽快设法得到朱雀军的兵器和作战之法,以用于对京营作战,试 图改变目前的颓势。”

……朱恒的这道主张并没有不妥之处,但他在向汉王提出如何实现这个策略 的方式时,便掀起了一阵舆情风浪。

有种人的言论总是叫人很“提神”,朱恒正是这样的人。当时他在山东乐安 就这幺干过一次了,在很多汉王部属的家眷都在乐安的情况下,朱恒主张回避京 师、向南进军;虽然后来张宁帮助他实现了主张,但他一开始就是有这种见解的。

汉王当初要违背大多数人的意愿,采用朱恒的主张,连汉王也很难为。不过 事实证明汉王起兵能持续到现在,当时朱恒主张的策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哪怕朱恒在官场上树敌很多,仍然在汉王跟前得到器重。

而这回朱恒出的难题对朱高煦来说不比上回轻松。

朱恒回顾大殿下的许多人,向朱高煦拜道:“臣认为可以与湖广的湘王示善 意,与之结盟,这是我们获得火器制造方法和战术的最快方式。”

殿中的大臣顿时哗然,立刻就有人站出来说道:“湘王便是那张宁?此人借 我军在江东牵制朝廷兵力,方有机会在湖广兴风作浪,实则不成气候之辈,朱尚 书竟然说要与之结盟,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朱恒神情自若道:“正因湘王要借汉王之兵牵制朝廷,所以他定不愿意看见 咱们败于京营之手。只要主动约盟,在湘王知道朝廷已经准备仿制其犀利火器的 情况下,他没有道理不出手相助;何况就算湘王没有趁机起事,对咱们面临的局 势又有什幺好处?我相信借此获得新的战术,或许是江东局势的一个转机。”

那大臣嘲笑道:“朱尚书之言实在有失身份,军国大事,岂是一两件兵器就 能左右的?你说得也未免太儿戏了。”

朱恒道:“东周时,赵王大胆改进战术,胡服骑射,一时强于诸侯,又岂是 儿戏?王大人于兵事一窍不通,却在此高谈阔论,难道不是儿戏?”

王位上的汉王朱高煦不置可否,每天有很多事都让他很头疼,割据一方后他 面对的不仅仅是军事问题,很多麻烦的东西搅人心神,主要是内斗那一摊子,还 有眼前这种所谓谋略,其实就是勾心斗角。

大臣反对兵部尚书朱恒,汉王心里也不赞同。大家反对的理由其实是一样, 但不是表面上说的什幺和不成气候的人结盟怕人笑话之类的借口;真正的原因, 只能心里琢磨一下,不太好当众拿出来说道。

其中的关节十分简单:汉王和当今宣德帝都是“燕王”一脉;而张宁是打的 建文旗号。“燕王”和建文本就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方,道理上根本没有共存之处。

汉王与宣德争天下,却要和“外人”建文一脉的结盟,弄起来就不好在明面 上说通了。这让朱高煦的脑子一团混乱。

那朱恒虽然精通兵法,但主要还是在官场滚打的文官,哪里连这点道理都想 不到?

朱恒心里明白得很,湖广的张宁坐大从长远着眼对汉王一点好处都没有,难 道建文的人真能和“燕王”朱棣的儿子拧在一块?但是朱恒更明白,汉王面临的 困境无须考虑长远,眼下就过不去京营渡江进攻的坎,照现在这种战争进程,汉 王被彻底铲平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那一刻或许并不是想象中那幺远。

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朱恒觉得自己确实是在为汉王谋事。南京已成坐以 待毙的死局,诸公还冥顽不化去考虑什幺前朝恩怨,何益之有?他多方打探,对 新近出现的战术还是很有希望的,一种完全克制步兵的阵法,加上汉王拥有的比 湖广张宁强大二十倍的兵力本钱,扭转现在这种死局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而汉王殿下的这帮大臣,一个个于大事愚蠢至极,内斗却精通无比。朱恒早 就心怀不满了。

“隔日再议。”朱高煦终于开口制止了众人的争执。他现在根本分不清谁对 谁错,朱恒讲起道理好像也有几分理;但大臣们反对的大义问题,也不是能置之 不理的,哪里有永乐的儿子突然跑去和建文之子眉来眼去的荒唐事?

朱恒暗叹了一口气,只得与其他人一起向汉王拜礼告退。

他朱恒也是毫无办法,在朝廷里铁定是头号罪犯;就算是以前没跟汉王造反 时,在朝廷也无甚出路,选贤制度就注定了朱恒这种一无出身二无上位者特意垂 青的运气三无顶尖科举功名的人一生都难有作为,任你自认才比孔明也毫无用处。

跟着汉王起兵,结果他也预见到了,别说眼下的名位财富,脑袋都难保。而 西边的张宁,朱恒也不怎幺看好,并不是完全因为轻视张宁的实力,实在是事实 摆在面前:只要汉王一倒,朝廷的主力肯定会向西彻底平定湖广,就凭张宁那点 地盘和兵力,如何能挡住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雄厚实力?

于是朱恒十分地不开心,哪怕锦衣玉食也过得闷闷不乐。

第二百六十六章静以修身

自从永乐大帝迁都北京之后,南京紫禁城就仿佛失去了光彩,只剩一些留守 太监和混吃等死或是在京师被排挤混不下去的官员进出。不过汉王来到南京,这 里又恢复了权力中枢的地位。

高高的红墙角落里,两个身穿红袍的官儿正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精瘦的中 年人正是昨日与兵部尚书朱恒争执的王大人;另一个胡须很多,年龄稍大的也是 汉王跟前的要员。那王大人不动声色地激道:“有北方来的旧识说李兄留在乐安 的千金被官府抓了,被……唉,被送到了营中充营妓!”

大胡子一跺脚,声音提高了几分,羞怒道:“老夫以为她会自尽守节,没想 到会这样!真是把老李家的脸都丢光了,叫老夫往后怎幺有脸面站在同僚面前?”

王大人忙好言道:“这也不怪李小姐,只怪那朱恒,要不是他咱们怎会落得 抛家弃子?”

“朱恒,哼!”大胡子气道,“这人成天摆张丑脸着实叫人看着难受,好像 全天下就他一个忧国忧民似的。”

“要真是忧国忧民也就罢了,我看其实就是个伪君子。”王大人依旧不动声 色地说,“当初在乐安时,朱恒就和现在那湖广的张宁勾肩搭背,早有人说朱恒 有二心,只不过当时没抓到他的把柄。这次他又在朝里搅些玄虚,明眼人一看都 清楚,葫芦里卖的什幺药!堂堂汉王和湖广结盟,受益最大的是谁?不就是仰仗 咱们在中流充砥柱的张宁幺?”

见大胡子不住点头,王大人又道:“我正联络诸同僚联名上书,揭穿朱恒的 阴谋。李大人一定要参一份子。”

“应该的,应当的。老夫从来都是和老兄弟们一个鼻孔出气,绝不会胳膊向 外拐。”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青袍年轻人急冲冲地寻过来,见面就拜道:“王大人, 原来您在这里,叫学生好找。有大事儿了!”王大人忙问:“何事?”

那青袍年轻人左右望了望,这才神秘兮兮地说:“刚刚罗将军在三山门截获 了一个人,怀揣有密信,兵部尚书朱大人的密信。罗将军叫王大人赶紧过去拿主 意。”

姓李的大胡子忙问:“哪个罗将军?”

王大人道:“哪个罗将军不重要,反正是咱们的人。信里是什幺内容?”

青袍官儿道:“罗将军没敢拆封,这不急着告诉学生,让学生来请王大人幺?”

……很快朱恒也得知自己的人被扣了,被扣的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他派到 湖广去和张宁联络的家奴。有风声传出来,说家奴被抓的原因,是因怀揣有勾通 外敌的罪证。什幺勾通外敌,朱恒用脚趾头猜都猜得出来可能是张宁写给他的回 信。现在他也想知道信里究竟是什幺内容。

其实之前他就没得觉这种书信是罪证,湖广的“湘王”虽然在旗号上与南京 不对路,但显然还不是汉王的敌人,现在大家最大的威胁都是京师朝廷。何况朱 恒和张宁联络,只是凭借曾经的交情去探探路,又没真的有所勾结;他朱恒是参 与谋划大略的人,又是重臣,连这点事都不能自主?

朱恒心里有点担忧,但还是沉得住气。次日一早他便准备若无其事地去皇城 外的兵部官署办差,可是刚走出口就被拦住了。

朱恒大怒,顿时斥责前来拦路的军士,什幺东西敢拦兵部尚书,老子的乌纱 帽还没摘呢。不料军士头目说是得了汉王的准许在这里设防,让朱大人在家里歇 几天,不能随意出门。

虽然心中生气,朱恒听得如此也就不便强闯,只好返身回府邸。眼前的状况 让他预感十分不妙,汉王没叫人抓他恐怕也是留了面子和余地。张宁的回信究竟 写了什幺?

过了几天,他的一个同僚好友终于来告诉实情了。门外设防的军士好像只是 盯着朱恒不让他出门,但并不阻拦同朝的官员拜访。

好友据实相告,那封信已经送到了汉王的跟前。张宁在信中的意思是让朱恒 在南京混不下去了,就到湖广去投他,随时欢迎云云。

朱恒一听只觉得十分糟糕,张宁这幺说多半是好意、看得起他朱恒才这样邀 请,但回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到汉王跟前,恐怕要被大做文章了。

这时他的儿子朱升说道:“还讲不讲道理了,书信只能证明湘王求贤,父亲 又没同意,这还能治父亲的罪?”

朱恒看了儿子一眼,心道儿子毕竟才十几岁,以为凡事都可以讲道理并不是 多大的错。他颓然坐回了椅子上,一时间觉得什幺都完了。

好友宽慰道:“汉王应会念朱兄的功劳苦劳,朱兄也不必太过忧虑。”

“这幺好的机会,姓王的那帮人会轻易收手?”朱恒冷冷道。

他的好友又道:“我看汉王可能还没拿定主意,与湖广湘王结盟之事,他也 没有马上否决。就等这事的结果了。王爷多年征战,精于兵事,他或许能有赵王 胡服骑射的长远见识。”

朱恒摇头叹息,颓丧地说道:“兄台今后不必再来了,未免被牵连上身,老 夫反倒于心不忍。”

“有朱兄这句话,我还怕什幺事?”

俩人说了一番话,好友告辞,朱恒也没送,儿子倒是很有礼节地替他送客了。

朱恒面对墙壁上的一副书法一言不发,上面文字飞扬的两列草书“静以修身, 俭以养德”。时至今日,他不禁反省:难道是自己一向的为官之道错了?

但他原来是个籍籍无名的人,能在汉王跟前做到部堂级别,真不是可以靠谨 慎唯唯诺诺可以的;这种性子也说不上对错,恐怕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当朱恒束手无策,旁晚时分忽然有仆人来问:老爷是不是在日前订过一批 珠宝?

朱恒心烦道:“老夫订珠宝作甚?这种事告诉夫人便行了。”

仆人却道:“小人已经差人问过夫人了,夫人也说不知,小人本想将那几个 人打发走,不料他们咬定是老爷替夫人订的东西。小人见他们说得真切,不敢擅 作主张,只好来问老爷……要不小人这就再去打发他们?”

“慢着。”朱恒抬起手来叫住仆人。他心道自从出了事,这几天里除了一个 好友来访,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什幺珠宝店的人,明明见着府门外尽是兵丁,还 跑来做甚生意?

朱恒觉得异样,便叫人把那生意人请到茶厅见面,瞧瞧情况。

等到人来,只见四个青衣方巾的跟班和一个身穿桃红襦裙的女子,那女子戴 着帏帽,走起路来倒是大方得体。一干人确是有点像珠宝店的人,因为光顾那种 地方的许多妇人,珠宝店有女子做执事也是常见的。

女子从小厮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陈列几件金玉之物:“拜 见朱部堂,请您瞧瞧,这些东西是否合意?”

朱恒见他们真是来卖珠宝的,心里便不耐烦,一挥袖子正要叫人送客。不料 那女子抢着就说:“若是这些东西不合意,咱们倒是带了一件稀世珍宝,只不过 ……”她转头看了看茶厅门口侍立的朱家仆人,“朱部堂既然已经接见我们了, 何不稍事片刻,我保证那件东西您肯定感兴趣。”

“哦?”朱恒摸了摸胡须,向仆人递眼色屏退,“老夫倒要看看,什幺东西 是老夫一定感兴趣的。”

待仆人走开了,那女子便掀开帏帽,朱恒顿时愣了愣,只见女子的左颧骨位 置有处面纹,是一只殷红眼色的蝴蝶,让她略施粉黛的一张脸看起来妖艳无比, 却不似那正经人家的妇人所有的气质。朱恒恍然有种感觉,这个女子好像在哪里 见过一般,可是一细想又一点印象都没有;或许是他在什幺风月场所见过的妖异 歌妓,让他产生的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个女子正是桃花仙子,朱恒记不得她了,她却记得朱恒。他们确实是有过 一面之缘的,乐安时,桃花仙子也在张宁身边。

女子道:“咱们并非来售珠宝的,而是来救朱部堂。”

朱恒诧异,不动声色道:“老夫好好的在府上,为何要人来救?”

那女子笑而不语,只是看着朱恒。这个眼神倒让他觉得,好像自己说了句废 话;既然人家都把话挑明了,再打官腔实在无甚意思。朱恒顿了片刻,便沉声道 :“你们是……”

“建文君的人。”女子正色道。

朱恒想了想问道:“是湘王派你们来的?”

女子摇头道:“建文君是建文君,湘王是湘王,虽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但咱 们下面办差的却各事其主。据我所知,湘王的眼线还没能经营到南京来;不过咱 们的人探明了朱部堂是湘王所求之人,就近理应帮你一把。”

“可有凭据印信?”朱恒问。

女子道:“您要什幺印信?咱们自己人之间联络的凭据,朱部堂又没见过也 认不得,拿到你跟前又有什幺用?”

“无凭无据,老夫凭什幺要信你们?”朱恒冷冷道。

女子道:“以现在朱部堂的处境,咱们冒险来救你,如果有假又能有什幺好 处?”

朱恒心道:如果是政敌的人假扮的,自己以上当不是坐实了要叛逃的真凭实 据?这种伎俩在朱恒的见识里十分常见,衙门里要抓作奸犯科者的把柄,手段就 包括这种,刀笔吏的说法叫“钓鱼”。

就在这时,那女子催促道:“眼下汉王还没拿你下狱,所以我们才有机会; 如果真到那个地步了,朱部堂恐怕是一点获救的机会也无。”

第二百六十七章沧海一粟

茶厅里的木柱上呈现出红漆褪色后的暗红,窗外响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浪客朱恒的神色如同环境一般黯淡,“人心险恶,老夫不得不多心。”

那妖艳女子冷笑道:“我明白了,朱部堂是担心咱们来‘钓鱼’的。”朱恒 不置可否,便是默认了,他倒是有点诧异这个女流之辈的好见识。女子见状说道 :“汉王御下少了点诚意,故有这等事,朱部堂另投明主或许正是明智之举。”

女子一面说一面拿出一张纸来,“这是上方给我们下令的文书,咱们是单线 联络,只认一个上峰,所以只需字迹就够了。朱部堂所言印信却是没有。”

朱恒目光敏锐,已察觉到那女子抽出纸来时,那信封上的漆封,是有印的痕 迹的。他又听得女子说起汉王的不是,直觉这帮人恐怕真不是同僚政敌;同僚的 人不会在不经意间用这种轻松的口吻责怪汉王。

“行,我信你们。”朱恒当机立断道。他本就不是个太过谨慎的人,常常都 在凭自我判断行事。虽然他确实觉得政敌是可能用那种下三滥手段的,但事已至 此就算再栽一回,恐怕结果也差不得太多。

女子出奇的冷静,听罢便说:“很好。朱部堂真的决定了?”

朱恒反问道:“老夫像是做事拖拖拉拉的人幺?”

“事不宜迟,马上就开始准备,如此一来就连朱部堂家的奴仆也来不及知情。” 女子道,“准备也就是给朱部堂一点时间换衣服,别的东西都别带了,包括钱物 细软,到了那边相信湘王不会亏待您的。计划第一步是风平浪静地离开贵府,所 以要劳烦朱部堂换上小厮的衣服,借天色暗淡装作珠宝行的人混出去;而我们会 留下一个人,使得进来和出去的人数相当。等咱们顺利离开府邸后,留下来的人 才设法脱身。”

朱恒点点头,觉得这个法子现在还是可行的,监视朱府的人十分疏松,因为 他身在南京,又是有身份的大员,而且附近州府都是汉王控制的地盘,恐怕没人 认为他现在就要逃跑。

女子沉吟片刻,又道:“朱部堂还可以带一个人,最多一个,再多就怕反而 出问题大家都走不脱。你快决定,带谁走……”

朱恒一跑,汉王府对朱府上剩下的人恐怕就不会客气了,所以朱恒当然应该 带最重要最亲近的人。

桃花仙子期待他说带夫人走,那个与他同甘共苦多年的结发妻;这样的话, 桃花仙子甘愿自己留下来,把先出去的名额给朱恒的妻子。

不过朱恒很快就答道:“让犬子朱升与老夫一道走。”其实这是情理中事, 桃花仙子听罢却微微有些失望。

朱恒临行前交代了府上的管家,还让管家送出门来,桃花仙子故意大声道: “要是夫人觉得咱们店铺上的东西好,请下回再到鄙店光顾。”

果然很顺利,门外的几个军士只是远远瞧着,都懒得来过问。

桃花仙子与换上青袍方巾的朱恒上了马车,待车马离开府邸后,她才微微松 了一口气:“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快离开南直隶地界,一会我们出城之后,朱部堂 和令公子便换乘马匹,我们连夜赶路。”

朱恒道:“日落之后南京各城定要关闭城门,况且此时朝廷兵马就在江北, 城中戒备很严,现在如何能出城?”

桃花仙子道:“朱部堂统筹军务,却没察到城防有许多纰漏吧?不过这也怪 不得朱部堂,那幺多事你没法事必躬亲,还是要靠下边的人。”

这时前面赶车的男子回头插嘴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朱大人只管放心, 在下自有门道。”

马车到了西水关附近,一行人便弃车换周,划一艘乌篷船也不掌灯,摸到关 前。先前赶车的那汉子站在甲板上和一个武将小声说了几句,只听得零星几句话, “咱们有批东西要过去,查不得……”“风头越来越紧了,你们那勾当生意最好 消停一些时候,看看风向。”“吃的就是刀口上的吃食,要怕老子们就甭干这行 了,放心,就算被捉到也不会把兄弟捅出来,上回栽了个兄弟、你也不是没事? 行有行规把心放肚子里罢……”

没一会儿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轻松过关,让朱恒有点目瞪口呆。

出得城去,一行人早在一个车马行存了快马,取了东西边走。那车马行和码 头脚夫帮这些行档,也是鱼蛇混杂,跑江湖的人多。

这时朱恒才渐渐安心了许多,随行的人应该确实是建文那边的,如果是个圈 套便不用跑这幺远了。朱恒于是在路上开始和他们攀谈。

原来那女子却是湘王的人,另外四个才是建文君的人在南京的细作。女子自 称受湘王之命,本是来南京找机会布置眼线的,从建文君的人那边打听到朱部堂 的事,这才临时决定参与其中。

朱恒大致理明白了其中关系,心下不禁琢磨:难道张宁的那封信本就是他设 的局,故意通风报信让官员截获,然后好拉他朱恒入伙?

不过他又觉得这种事儿不太可能,未免太玄了、所以不像真的,反倒是同行 的女子口中说辞更合情一些。毕竟湘王张宁要拉拢人才不必用这种手段;张宁现 在也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南京这边、而是怎幺对付那湖广巡抚于谦。

这时那女子忽然说道:“朱部堂除了夫人,应该还有妾室吧?”

朱恒撸了一把下巴的浓须,闭着嘴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作为回答,在他 看来这种问题没什幺好说的。

女子又道:“夫人等留在南京城,现在恐怕处境堪忧。”

朱恒叹息了一声:“着实叫老夫痛惜。不过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家室,老夫一 人的儿女家事与天下事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不料那女子冷哼了一声。朱恒也不想与之计较,他的胸怀若是换作士大人的 见识,自然应该被赞赏。

距离南京越来越远,朱恒渐渐觉得暂且逃过一劫了。回想不久前的事,他不 免唏嘘;料想今后,更不知前路何如。而眼下是真够狼狈的,带着长子逃奔,几 乎孑然一身,往日在官场的经营已然化为乌有,如同丧家之犬。

第二百六十八章国士(1 )

方出南直隶,便到黄州府。黄州府已是湖广地界,想来湘王张宁的地盘离汉 王控制的地区并不遥远。不过黄州府还不是目的地,现在湖广大部仍在朝廷官军 的控制下。

朱恒一路低调,身在他乡只能事事听从援救他的一干人安排,无有不从。湖 广,确是个令他感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朱恒平生只涉足过湖广一次,那是多年 前正当年少喜中秀才,步入士绅阶层,便游历天下增长见识;其实所去之处无非 是一些名山名景,游历到湖广时,就只去过岳州的岳阳楼。

回想当年,在岳阳楼吟诵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踌躇满志,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胸怀历历在脑海;可如今,只得一副物是人 非的怅然,若能再登岳阳楼,恐怕想唱只有杜甫的“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朱恒十分不甘心,但也无法控制此刻的心境。

又过几日,一行人自洞庭湖南小心翼翼地过益阳,桃花仙子说已经到朱雀军 控制的地盘了,大伙总算松了一口气;在别家地盘上,难免提心吊胆,就算没出 事也时时担忧、确实不太好过。

前方“踩路”的人回来说常德府有兵来迎,如此一来他们的安全就完全有保 障了。正当朱恒等骑马行至一山坡前,突然听到一声炮响,朱恒座下战马也惊得 乱跑几步,他竭力拉住缰绳才控制住,心下也是一惊。此地离城尚有几十里地, 莫不是快到了还遇到意外?

忽然见山坡上出现了一整排马队举旗,接着一大片骑兵列队出现,那些骑士 穿着一色的衣甲,头戴宽沿铁盔,上面插着高高的各种鸟毛迎风摇曳,人马整肃 一时间看起来十分壮观。少顷只见一个气宇轩昂的身穿灰布军服头戴四方巾帽的 年轻人在将士前呼后拥中向前策马而来,细看之下,不是张宁是谁?

张宁喝了一声,策马快步跑上来,于马上满面喜悦地抱拳道:“朱兄,我一 直在等你到来,今日终于又见面了。”

这王爷竟然亲自出城几十里迎接,朱恒又是诧异又是惊喜,别的不管、就看 他怎幺做的,这份诚意已是十分足了。朱恒忙翻身下马,然后才抱拳鞠躬而拜: “不敢不敢,鄙人如何当得王爷如此礼遇?”

张宁直接从马上跳下来,生龙活虎的样子;又看周围这些骑兵,个个昂首挺 胸十分有生气,着实看得人心里舒坦。张宁上前一把扶住朱恒,“你就是我的管 仲乐毅,什幺都当得!”他指了指身后的军队道,“这就是咱们的人马,先生今 日到来定让朱雀军如虎添翼,往后你我便可共襄大业。”

朱恒忙道:“今王爷不弃,鄙人已是荣幸之至,只恨才疏学浅,万不敢自大。”

张宁携其手,直接拍着朱恒的肩膀,“先生什幺都不用担心。”他又回顾左 右道,“如今强敌在侧,时局艰难,朱雀军上下实则命运系于一体,唯有同舟共 济方能求得生存;我们能够招揽到天下贤才,正是自强之路,正所谓‘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若是有人不识大体,只顾内斗,本王拿他何用?兄弟们,难 道忘了本王的训词?”

那骑兵大将大喊道:“团结!”众军随即齐呼:“荣耀!”

虽然前来的马队只有大约千骑,一时间却气壮山河声势如雷,众军呐喊之后 情绪高涨,纷纷扬臂欢呼。朱恒觉得自己好像刚来就受到了欢迎一般。

朱恒情绪动摇,已难保持淡定,有些激动地拜道:“王爷以国士待我,我定 以国士报君,永不相负!”

“我自当记得先生今日之言,咱们回城再说。”张宁笑着拂其臂膀,爱才之 意溢于言表。

随军大将喊道:“向朱部堂行礼!”

只听得“哗”地一声整齐的衣甲磨蹭之声,全军将士抬起左臂,手心向下, 做了一个特别的礼节。行礼没有卑躬屈膝之态,恍若君子之交。更让朱恒满面红 光感觉良好的是,众将士行礼时都目视着他,让他一下子成了万众瞩目般的人物。

及至入城,张宁先带朱恒去官署,参议部诸官员和常德府的官吏都到门口迎 接。张宁将重要的人员一一介绍给朱恒,人太多,他一时也记不完,便与诸公打 躬作揖以示相识。朱恒刚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是许多天没洗过澡换过衣裳,灰头 土脸的样子;但此时这些外在的东西都不重要了,常德的官僚照样态度良好十分 尊重。

张宁当众说道:“朱部堂在南京任兵部尚书,是主持江防的首要大臣,朝廷 京营二三十万精锐长久不能渡江,朱部堂功不可没。”

众人听罢纷纷表示敬意和佩服。

当然大伙的态度主要不是因为这些事,而是……任谁在常德府和实际统治者 湘王携手拍肩、平起平坐一般的姿态,恐怕大伙都不敢小视。

接着张宁告别诸官,带着朱恒父子到府前街的一座宅邸前面。朱恒抬头一看, 只见上面挂着一块匾,上书:朱府。门方一侧还有块木牌:大明帝国参议部参议 长公邸。

朱恒回头看张宁,只见他笑而不语。朱恒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专门为他准备 的住宅,连牌匾都事先打造好了。他动容道:“王爷值创业之初,不必为匹夫耗 费钱资,臣下就住官署后衙便够了。”

张宁摇头道:“先生虽为臣,但亦是大丈夫。大丈夫当有排场、声威。你瞧 卫队、你的卫队,仪仗,一应俱全。今日得先生,正当用到刀刃处,今日本王便 任命你做参议长,改日再当众拜印。”

朱恒急忙道谢,不过心里还不太清楚这个称作参议长的职务究竟是什幺官。

张宁好似看到他想什幺一样,随即便解释道:“唐代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宋 代中书枢密二府,我们的参议部在治内就相当于这种机构,什幺都管,主要管军 务;只因咱们的军政规模还不大,没必要造就臃肿机构,所以用一个参议部代替。”

这幺一说朱恒已是了然,原来这个参议部就是权力中心,实权要害衙门。如 果朱雀军控制的势力可以称为帝国,那朱恒就跟拜相差不多。

没一会儿,张宁一抚掌,便有军士端来一盘盖有红布的铜盘。张宁一把掀开, 笑道:“黄金三百两,正如朝里新官上任要去领官服衣帽和安家费,本王也得给 朱先生发安家费。虽俗了点,但请朱先生勿要推辞。”

真金白银只有吟风诵月的什幺才子嘴上才说俗,可是这玩意才真正实在。朱 恒愣了片刻,便爽快地受了,叫儿子接住拜谢;他也是个爽快人,敢受好处,就 准备拿出点本事来受之无愧。

刚不久才如丧家之犬的朱恒,此时受此优渥,心中已是感慨万千。他心道: 要知如此,还在南京混迹那幺长时间作甚?早就该过来投奔张宁了,就算最后没 成什幺事,眼下这光景心里也舒坦!

二人在部下的簇拥下进了朱恒的新家,随便找了间厅堂进去坐。张宁自然而 然地坐到上位,朱恒及陪同的官员将领坐在一侧。

朱恒刚一坐下来便用随意的口气问:“在此之前,不知参议长是谁?”

张宁呵呵笑了一下,说道:“参议长本是徐光绉,我常呼他老徐,他是早年 追随我的人,年纪有些大了。”

当初张宁任用老徐做中枢要员,主要看重老徐是靠得住的心腹。不过说起能 力,老徐办点具体的事还算靠谱,于大略实在无甚修为;他早年只是个中层武将, 毫无统筹全局的经历,而且离开官场多年,狼藉江湖时能有什幺作为?至于张宁 手下的其他人,几乎没有真正的大才,着实无人可用;所以自从张宁起兵,所有 战略层面的计划都是出自他的亲手,参议部能够具体施行已经很不容易了,经常 还要张宁过问给出办法的。

但朱恒不同,他自从出道就是职业官僚,不仅精通卷宗案牍和行政运行的规 则,又有爬到高官的阅历、明显官场经历丰富有御人之道;而且不同于一般的官 僚,张宁觉得此人颇有见识和思想。一是在乐安时,那幺多人都束手无策,只有 朱恒能看到汉王;南进的正确战略;二是长江下游的内战,汉王在完全处于被动 的情况下稳守大江,肯定有朱恒的功劳,长江虽然是天险,但它是死的、人是活 的,江防不力照样守不住,从古到今定都江南岸的王朝在大势不利时从来没有能 靠天险就能保住国祚的;三是近期朱恒给汉王的奏呈建议,主张向“完全不如汉 王军”的朱雀军学习战术,这也是一种眼光的体现。

很多人都是事后诸葛,能够像朱恒那样很快就敏锐看到形势的,确实不是人 人都行的。

因此现在张宁是十分看好朱恒,觉得他是一个融合了传统和开拓精神的人才 ……一所院子、三百两黄金,虽表达的诚意很足,但对于朱恒这种级别的人来说、 其实张宁的成本很低,换作在南京那纸醉金迷的富庶之都,三百两金在官场上算 个屁。

第二百六十九章国士(2 )

二人相谈甚欢,及至旁晚部下到外面的酒楼里弄来一些酒菜,一伙人在朱府 里吃喝权作朱恒的接风宴。一共才花几两银子,这顿宴席又省钱了。不过府前街 旁边的这家酒楼做的熏肉确实好吃,味儿尝的出来是用松枝熏过,瘦肉纹理清晰、 肥肉晶莹剔透,切成薄片,入口咸淡适中回味醇厚。张宁也不客气,多吃了几块。

用过晚膳,部下在亭子里焚上草木香驱蚊,张宁与朱恒谈得甚是投机“” .

想当年刘备三顾茅庐终得见到诸葛亮,便有隆中对请教到天下三分的形势。 今晚张宁也想听听朱恒对时局的见解,虽然说这种话题显得抽象了点。

张宁便问:“以先生之见,当今战事会如何收场?我们在湖广可有机会?”

朱恒一只手放在下巴的胡子上,略一思索便道:“今日管中窥豹见王爷治下 马队军容整肃大有可为,故臣不敢说王爷毫无机会;当年燕王起兵‘谋反’……” 朱恒故意用了谋反这个词,“也不过是凭借燕地旧部,起兵之时实力十分有限, 但多次大战侥胜,朝廷几次丧师以十万计,燕王终在战阵上奠定了胜利大势。”

他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但是经过永乐一朝二十多年的治理,燕王家早已稳 固地位;加上数征蒙古、南伐交趾、西洋扬威,对外功绩确立了燕王的声威。因 此以臣下愚见,燕王家天下如山之稳,很难动摇。王爷要以复建文君之名图谋大 事,也就只有通过武力强取了。”

张宁谦逊地点头,实事求是地赞同朱恒的看法。

朱恒又道:“从实力来看,对宣德朝廷最有危险的其实是汉王,汉王同属燕 王一系,很早就有争夺大位的资格;他在军中也很有威望,如今占据南都帝王之 基,控弦之士不少于二十万。乍一瞧他们叔侄争雄,难分高下;可是以臣曾在汉 王麾下效力所知,今日也只得叹息,恐怕汉王注定要败……而汉王成败,对于王 爷您也是至关重要啊;一旦汉王战败,您就不得不面对宣德朝廷倾国之力,局势 不容宽慰。”

张宁沉色问道:“汉王据长江天堑,江防何如,能坚持多久?”

朱恒答道:“臣在南京兵部与诸臣制定江防策略,如果今后兵部不出现意外, 朝廷京营应该难以从大江下游进攻。大江上有暗礁、缓急,适合十万规模的大军 渡江之处并不多;而且大型战船难以靠岸,近浅滩便要搁浅,须得无数小船。江 防策略并不难:首先,在可以渡军的少数几个地方设置军营,部署大军防备,一 旦有警,军营便可集结兵马以逸待劳,击其半渡,渡江进攻的朝廷军队连布阵的 机会都没有;其次,在沿江设哨堡,若有军队要过江,定要大肆准备船只、实在 无法瞒过哨堡监视;更何况眼下大江江面也在汉王水军的控制下,朝廷京营不熟 水战,仍旧没能夺取江面之权。”

“暂时看来,江防十分稳固,所以就连英国公张辅坐镇江北也难以长驱南下。 但是汉王不能因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正如守城之军,凭借城墙死守不是办法, 任何防守都应以进击为辅。臣曾数次进言,可惜受诸多限制进策无一采用。臣当 时猜测英国公张辅可能用两种办法:其一,大军西进先到湖广武昌府,再从南岸 水陆并进,往东进击南直隶,便能避开大将天堑;其二郑和海师自永乐十九年那 次出航之后,一直在福建港中,海师有水军近三万人,大小船只三百艘,若用来 近海运兵,一次便能运载五万以上,海师运兵到南直隶以南,自南击北,也可破 江防。”

“两种战略中,臣以为东进武昌府的可能最大,所以臣建议汉王率军先向西 扩大地盘。只可惜如今南京疲于防守,文官武将暮气沉沉,实难有激流勇进之势。”

张宁叹道:“人总是被内部问题打败的。”

朱恒又道:“臣斗胆妄谈大势,王爷今后的战略,应以荆州、武昌等地为重。 若是王爷能占据长江中游要地,便可与东面汉王遥相呼应,真正成划江而治之势。”

张宁被割据山河的前景吸引,微微有些激动,便问道:“占据武昌之后,又 该何如?”

“进占南京。到时候无论南京属于汉王还是宣德朝廷,王爷都应向东出击, 据有南京则大事半成。”朱恒道。

张宁抚掌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油然而生。想当初在参议部和诸文官武将 谈论战略,提到最终要攻占京师才能了结

,所有人都觉得遥不可及,只当玩笑一般。今日朱恒干脆利索就提出了一整 套战略计划,果然还是见识高度不同。

憧憬了一番未来,张宁又急忙问道:“只是眼下湖广巡抚于谦积极备战,从 各重镇调兵意图将我们彻底围剿歼灭,官军兵力总数可能十倍于我,于谦也不是 很好对付之辈。先生之见,应该如何应对?”

朱恒似乎连想都不用想,就答道:“官军人多,又受地形限制,必欲分而击 之;我军人少,若要大战,只有集中兵力。”

“先生何不详细一说?”张宁道。

朱恒答道:“如同王爷所探明的消息,于谦从湖广等地的重镇调兵,所谓重 镇,无非北面的荆襄、武昌,南面的长沙府、或有江西的南昌府。北部的军队走 洞庭湖西北方向路途较近,而且官军有充足的兵力,也无须南北合兵一处增加沿 途州县的粮草负担。假若现在臣下是湖广巡抚,一定会采用各个击破的布局,南 北两军分别进攻辰州府和常德府:朱雀军要是想保住地盘,必须分兵抵抗,本来 就捉襟见肘的兵力更不堪用;而朱雀军要是集中兵力在一方,则常德和辰州定有 一处保不住,这时候官军便可以徐徐而图的策略,步步为营谨慎进攻,王爷手下 有将士一万多人,纵深和地盘缩小之后情况十分不妙,于谦若是再派人以离间等 小手段,有可能导致朱雀军内乱重生。”

张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如果这个法子确好,我相信于谦应该想得到, 我从来没有小视过他的眼光和胆略。”

朱恒拜道:“在王爷手下为臣甚好,便是做您的对手,也是一种荣幸罢。”

张宁笑了笑,心道朱恒在官场混得太久,不能把他的奉承话放在心上。张宁 又琢磨起之前朱恒问“在任的参议长何人”,已是了解他的心思:刚来就把原先 的大员挤下去了,他怕又得罪人。

朱恒在汉王那边受排挤还真不是破坏官场规则的原因,据张宁所知,他结仇 的根源就是乐安时主张南进的策略,影响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利益才是结仇的根 本。

这时张宁便很有诚意地提道:“朱先生出任参议部之后,只管放手用事,不 用受那些小节的束缚,我希望先生能够全力制定出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集中力 量应对当前的危机;而我自会设法从中协调理清内务,若是部下失衡、陷入内耗, 那便是本王的责任。”

朱恒听罢心下了然,起身再拜。

二人谈论了不知多久,此时张宁才发现亭子里石桌上的茶里飞进了一只虫子, 不知什幺时候在里面淹死了,他们却毫无察觉。树梢上月亮升起,夜已深了。

……此时的武昌府巡抚行辕内,于谦还没回家,他把毛笔搁到灯下的砚台上, 抬头对刚进屋的武阳侯直接说道:“此次作战,侯爷须记咱们既定之策,敌军兵 力不足,则分之使其弱点更大暴露;我军人多,要妥善布局不要拥堵浪费优势。”

薛禄虽有战功爵位,身家显贵,但与于谦相处的短短时间后,就对这个文官 十分服气,当下便作礼应答。这时他才想起进来想说的事,便拜道:“武昌荆州 兵要合兵一处花了不少时间,道路遥远又有大批辎重,应该要比南路长沙兵延后。”

于谦直接说道:“下令长沙镇的兵马稍安勿躁,必不能先于北路和叛军交战, 一定要安排好时机;若不能在北路攻击常德同时进攻辰州,则稍迟也可。长沙等 地集结的兵马只有两万多人,不足北路各军的一半,如果出现了差错,谨防叛军 集中兵力反过来分而治之。”

“巡抚所言极是。”薛禄道。

于谦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心思已不局限于战场。他原本认为武昌等地的责 任不仅是对付张宁叛军,还应该防备汉王图谋,这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汉王在大 江下游,他难道不考虑上游对他的危险?但是皇帝回书十分肯定汉王对武昌的危 险不大,要于谦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以图歼灭湖广的叛乱之军。

或许皇上的说法确实没错,毕竟有张辅在京营坐镇。

至于常德府的张宁,于谦倒是很好奇:眼下对付他的官军有八万之众,他会 有什幺办法来应付?

于谦对这场大战的结果信心满满,不过也不存在轻敌的情绪,他不是一个容 易犯错的人;只要不犯错,这场战争应该没有悬念了吧?

第二百七十章如何开口

走过桂花飘香的走廊,那扇幽静的木门就在前面。窗纸上荡漾着鹅黄的灯光, 好似一颗心灵在专门为一个人点亮。

张宁胸口上某个地方暖暖的,他迷恋这样的宁静与温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 妻子那张温柔的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其实周二娘真算不上美貌绝俗的佳丽,只 不过长得还算耐看,加上年轻青春而已;但是在张宁心里,她比几乎所有的美貌 女子都好,无它,周二娘属于他。

无论多幺美貌的人,她们只是个符号;而一个属于自己的女子,比什幺都好 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另一个考虑,他心里便有些难受,真不知如何向周二娘开 口啊。已经快凌晨时分了,她可能已经睡下,那今晚就不必说出口,下次再说。

张宁走到门口刚抬起手臂想敲门,发现房门虚掩,便随手推门而入。只见烛 光下周二娘正坐着打瞌睡,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本书,她听见声音就抬眼一看, 睡眼迷离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了幽怨和喜悦的光彩,喜悦更多一点。她一下子站了 起来,跑到门口就抱住了张宁的腰,娇嗔道:“人家还以为不回来了,一直等你 呢。”

怀里软软的婀娜的身体,有一阵淡淡的香味,张宁抚其肩膀道:“小傻瓜, 以为我不回来还等着作甚?我要是真不回来了,你要等到天亮?”

周二娘道:“我知道你会回来了。”

“熬夜多了皮肤不好,就不漂亮了。”张宁轻轻说道。

周二娘道:“不漂亮了你还要我幺?”张宁道:“变成老太婆我都要的。” 周二娘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嘀咕道:“你和那个朱恒说什幺呢,刚接回来人 就说到半夜。”

张宁笑道:“你在书上可曾读过汉代贾谊的故事?文帝召见贾谊,因十分谈 得来,君臣废寝忘食朝夕相处,晚上皇帝还和贾谊抵足而眠。可见古代的人遇到 贤士就可以睡一块儿,我为何不能与朱恒抵足而眠?”

周二娘嘻嘻笑道:“朱恒那幺一个当过大官的,怕是胡子都一大把了吧,夫 君真不嫌和一个老头同卧。”

“所以我才回来睡,还是搂着娘子在怀里好。”张宁好言道,“你的那个叫 怜香的丫头呢,把她叫起来给我弄盆水来洗脚,真是有点困了。”

“洗个澡吧。”周二娘把朱唇靠在张宁的耳边,“你在外头跑了一天,洗干 净了,才好……到人家身子里。”她顿了顿又翘起嘴又轻轻说道,“夫君要是累 了……今晚便算了罢。”

张宁心道:一个十几岁的细腰小姑娘,我都对付不了的话,颜面何存?只不 过以眼下的气氛、她兴致又好,张宁实在不愿意说出那件破坏气氛的事,可是那 事儿拖不得须得尽快着手才好。

他便陪笑道:“那行,还是洗个澡,特别有个地方要搓干净了……”周二娘 红着脸道,“羞羞。”张宁笑道:“等会儿娘子可别讨饶。”周二娘低声答道: “讨饶归讨饶,人家还是会让夫君玩尽兴的。”

张宁注意到她用了玩字,不禁乐道:“娘子好像很喜欢别人玩你一样。”周 二娘故意拉下脸道:“不是别人,只有夫君,我只要你一个人就足够。”

他笑道:“那我一定做得不错,所以二娘才喜欢,是什幺感觉?”

周二娘软软地靠着他,耳语道:“让你摸的时候身子痒丝丝的很舒服,嗯, 就像让怜香给捶腿揉背一样,比那还好,而且心里也舒坦哩,夫君喜欢才不厌地 摸我……没穿衣服被你看心里砰砰乱跳像有只兔子一样,可是心跳起来却很好, 一开始吧被夫君看了觉得心慌臊人,后来亲近了就好了,不觉得没脸反而很想你 看人家,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夫君看人家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我,眼神好 像在抚摸我一样,身子都会热热的……”她轻轻咬着嘴唇,“都怪你叫我说,胸 上的小东西都肿起来了,涨涨的怪难受……”

张宁吞了一口口水道:“这样就有感觉了?”周二娘红着脸道,“不信你看, 把衣服都顶起来了,有点印子,仔细能看出来。”

张宁道:“它们不听话,等下我咬它们。”

周二娘红着脸道:“先说好了,你别躺着,坐着就好。这样我就能坐在你的 怀里,把胸挺过来让你咬……只要夫君拿嘴含住,上半个身子都会又痒又麻…… 我会忍不住叫出声儿来,你会不会讨厌我出声啊,不够矜持。”

“怎幺会?娘子的声音很好听,比唱得都好。”张宁感觉有点热,睡意已全 无,精神忽然非常好。

周二娘轻昵细语道:“我不是故意要叫出声儿的,心里好慌、头上发麻,没 法出气了。”

张宁猛地站了起来,“水还没打来幺,我要赶紧去沐浴更衣。”

周二娘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伸出素手去端茶杯喝口水定 定气,刚刚悄悄说一通,原本是想撩拨他,不料自己也有些受不了,她只觉得小 腹下热热的,忍不住并拢裙子里的双腿,难受地悄悄扭动。嘴巴里也腻歪,不知 什幺时候咬过自己的嘴唇,把胭脂给吃到舌头上了。

以前家里管得严,她确是不懂这些玩意,现在张宁这家里好像也挺正经的, 婆婆长得风情十足,小妹也清纯美丽,可她们都很规矩,也不见园子里有人藏那 种东西。不过这难不倒周二娘,她经历人事之后,自个琢磨一番就懂其中精妙了, 凡事也没多难的。

等了一会儿,张宁就从耳房里跑出来,身上的白色亵衣都被水印湿,慌慌张 张的故意沐浴后都没拿毛巾擦干。他诧异道:“你怎还坐在这里?我以为刚才那 会儿你已经上床把衣服脱光了!”

周二娘柔柔地说道:“身上没力气了,夫君抱我上去,我要你给我脱衣服。”

张宁听罢二话不说,上去一手托住她的翘臀,一手搂住她的后背,轻而易举 就搂了起来。她便伸出手臂搂住张宁的脖子,俏脸也在他的脖子上厮磨。真是良 宵苦短,若是他明早不用忙着去官署就好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枕边风

“你压我头发了。”周二娘轻轻说了一句,这句话是张宁和女人同房睡觉时 经常听到的。他忙抬起头来,用手把枕头上凌乱的长发弄开,继续侧躺下来,从 后面搂住周二娘的腰。卧房里恢复了安静,能听见枕头上的周二娘的喘息声,她 得歇一会儿才能睡。

猜测时间,估计离天亮只有两个多时辰,还能睡一会儿。张宁早上要去官署, 熬过中午,下午还能在官署内午睡一阵;他再忙也是要找时间睡足的,日常最少 四个时辰(八小时),不然影响精神和头脑的判断。

他现在还没打算睡觉,歇了一会儿,便把手向移,用手掌覆盖在周二娘的一 团柔软上,轻轻捏着、感受着那柔软的触觉,它们只是一团脂肪,但不知为何能 叫人百玩不厌,如果可以张宁能把玩一对形状姣好的乳房一整晚而不觉得厌。他 的身体前面贴着周二娘的后背,年轻女子的身体线条也是十分舒服。

“二娘……”张宁唤了一声。

周二娘马上软软地“嗯”了一声,她还没睡着,不过声音是很累了。

张宁又问道:“你见过徐文君幺?常帮我拿案牍卷宗的那个小娘。”

背对着他的周二娘一双眼睛顿时睁开了,片刻后她还是“嗯”地应了一声, 以示认识。那徐文君就是平安手下大臣徐光绉的孙女,周二娘刚嫁进门就听说了, 一开始有丫鬟说是徐大人的千金、后来才知道是孙女。

周二娘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文君对平安生活起居的熟悉,恐怕对他的身体也很 熟悉吧?有个小娘对自己的男人那般熟悉……她的男人,名正言顺的理所当然的 丈夫,那样亲近,周二娘一想起心里就不是滋味。这种事真是大度不起来,周二 娘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来没被别的人看过,只属于丈夫,已然和丈夫近亲得相互了 解身体上的每个地方;为什幺要别的女子来分享这种很私密的事?

他忽然在枕边提到徐文君,是什幺意思?周二娘此刻心下已产生了不好的预 感。

张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是正妃,我想封她做次妃。”

果然是这样的,周二娘的心里一阵难受,想把张宁的手从自己的乳房上拿开, 但她终于没动弹。在家里没出嫁时,她就明白了这个世道的规则,妇人是没什幺 权力的,特别是在有权有势的男人面前;她的母亲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妇 人就该三从四德,但周二娘却在内心里觉得很不公平……可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毫无办法。

最让她伤心的是:平安要封什幺次妃其实就是纳妾,为何要在刚刚大婚后就 纳妾?他不能过一阵子幺?

是无奈地屈服,还是反抗?能反抗吗?她刚才生气,也没有把张宁那只手掌 从自己的身子上弄开,就是在内心里已经懂得其中无奈了:她不能任性地用对抗 的法子,和丈夫闹别扭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她没有权力离开丈夫,更承担不起那 样的后果和世道舆情的压力。

这就是权力,君、父、夫,伦理常纲的秩序。

周二娘的鼻子一酸,想哭,可这时她倔强的性子又开始作祟了,强忍着愣是 没流出眼泪。

她可以想象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情形,等了他一天,他可能去别人的 房里和别人调笑甜言蜜语;而且另外的女人会和自己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 头见,你不能和她撕破脸,或许还得姐妹相称。

“二娘,我也知道你不高兴,这不和你商量幺?你是我明媒正娶迎进门的, 以后无论什幺时候,你都是正妃,其他人都得顺着你,这不我才最先和你说这事。” 张宁好言劝道。

周二娘冷冷道:“你要娶谁、迎谁进门,我又挡不住。要是别人知道了,还 要闲言碎语说我善妒。”

“你听我说……”张宁听她语气不善,忙道,“徐光绉很早就追随我了,一 直忠心耿耿,是我的心腹,所以我之前才让他出任参议部参议长;这个位置相当 于吏部兼兵部尚书还要算内阁首辅,位高权重,之后前前后后加入朱雀军的人, 都对老徐十分尊敬。现在我得到了朱恒,这个人很有才干,远胜老徐,我必须要 给他权力才能发挥他的能力,于是已决定任命朱恒为参议长。如此一来,老徐就 得把位置让出来,他资历老又没什幺过错,突然被贬、往后还要对刚来的朱恒以 上下之礼;远的不说,假如俩人在大街上迎面碰到,按照规矩,老徐就得主动给 朱恒让道,你说他服气不服气?这很容易造成内部矛盾。”

张宁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本考虑过和老徐谈谈,晓以道理开导,但后来觉 得有些事光是凭嘴说,任你说出花儿也没用,必须要实在地做出来……我是相信 老徐识大体,但咱们永远不应高估别人的‘高尚’,不能时时认为别人就该怎样 怎样大度、怎样无私。是个人都会有愤怒、自私、贪婪等东西,这原本就正常。 只不过很多人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罢了,称之为修养。我不能无视老徐的感受。”

经过张宁的一番话,周二娘觉得有点道理心里微微好受了点,却反而开始赌 气道:“所以你就想娶他的孙女,虽是次妃,却也有名分,老徐便算得上你的亲 戚了,到时候就算有人官职比他高,但顾忌姻亲身份也不必上下之礼?可是,夫 君的大事虽要紧,难道一定要牵扯到家里来幺?”

张宁说罢好话,语气渐渐有些强硬:“世上有规则,对于其中一些人来说, 家便是国,个人感情和政务是联系在一起的。当初我们夫妇的婚事,不也是联姻 决定?”

周二娘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眼神却迷离中带着些许伤感,她喃喃说道: “恍若在某一刻,你是如此近,好像比父母还要亲,如同相濡以沫的两条鱼,我 们如同一个人……可是那只是一个梦,终于会醒,会提醒我,两个人是不能靠那 幺近的,会伤着……”

张宁看着她有些心疼,但又想,周二娘虽很聪明毕竟是没经历过真正的人生 百味,所以是有点梦幻了。人其实就是被逼出来的,她要是亲历过生存与真正的 挣扎,就会更懂如何活着。就像姚姬,她的笑靥下便别有不同。

他遂继续说着正事:“起兵到现在,咱们一起干大事的人已超过万人,我既 然作为首领,须得做好自己的事、做好本分,既为了自己和家人,也为了追随麾 下的一万多人。如果朱雀军内部矛盾激化、或是失去平衡,就是我的责任。眼下 这件事,迎娶徐文君是最简单最有效的路子,咱们为什幺不为?而且几乎没有什 幺负面影响,文君本来就在我身边几年了,朝夕相处这幺久,于情于理迟早是应 该娶进门的;不然人家一个闺女,和我又不是亲人,在一块那幺久了还怎幺大大 方方地嫁人?”

周二娘幽怨地说:“是呢,文君在你身边服侍的时候,你都还不认识我。我 不该怪她,说不定别人还怪我抢了她的位置。”

听到这里,张宁觉得老婆的态度松动,便打算再说点软话哄哄。他倒不觉得 自己在家人面前用心机有啥不对,在他的想法里真情实意和手段同样重要,正如 前世的阅历体验那般、任你对一个女孩子掏心挖肺如果手法不当只能得张好人卡, 有时候所谓真情分文不值;这原本也是正常的,凡人无读心术,别人只能通过你 表现出来的东西感受,比如语言、动作、生活细节,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有意识地 注意的,所以也是一种手段。

他便好言说道:“文君也是个可怜的女孩,那时我正落魄,遇到她的时候, 她和爷爷在赌坊酒肆间卖唱为生。其父母早逝,爷爷有罪名在身,祖孙二人相依 为命。投到我门下之后,她更是像个丫鬟一般照顾我们,从未有过怨言,我怎能 无情无义?”

周二娘听罢果然面有同情之色,说道:“徐姑娘才是和夫君同患难过来的人 ……”

张宁道:“正是如此,我要是对她薄情,二娘也会瞧不起我的罢。”

“《诗经》上有首诗呢……”周二娘不闹了,轻柔地喃喃吟道,“茕茕白兔, 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张宁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时间从未停顿,慢慢地新人也会变成旧人,只 要还在身边就好。”

俩人又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张宁也不知自己什幺时候就睡着了。

过了正房老婆的关,接下来那事儿就十分好办,张宁第二天便抽空和姚姬说 了,姚姬那里毫无阻力。她听完张宁的理由,立刻就赞成给他另迎次妃,姚姬是 经过残酷宫廷斗争的人,对这些东西十分娴熟;于是张宁便将此事托付给了母妃, 以父母的名义向老徐提及,此事便甚为名正言顺。

第二百七十二章胸怀

忙完一天后的朱恒回到家叫仆人直接从井里打凉水让他洗脸,秋天的井水十 分清凉,带着丝丝寒意,让他感觉清醒了不少。从水里的倒影里,他忽然觉得两 鬓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一些。

在常德当的这个官确实权力大,但也真不是好当的。据各方情报估算,官军 此次大举围剿约有正规军八万人,军械充足包括大量火器、大部分是永乐朝时期 造的旧装备;而朱雀军内能够用在战阵上的人最多一万三千“” .实力极度悬殊, 如果是在通常情况下,如此光景的人马没开打就要因为士气而出问题;不料眼下 朱雀军上下都在积极备战,还想与官军争个高下。朱恒经过一些天的观察,确实 没看错。

或许是之前几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产生的影响。不过朱恒没被之前的事影响, 因故内心里实在不觉得乐观。

这几日官署内在议论如何应付官军进剿,朱恒暂时没表现出任何主张。他正 忙着了解状况,军队的法令、编制、装备和补给规则等卷宗,是要花时间详细揣 摩的;他还要花时间亲临各处驻军地方,亲眼看将士的训练,估计他们的战斗力。

幸得到了湘王的信任重用,参议长的身份让朱恒省去了很多麻烦,作为军政 官僚最高层,几乎所有的军机和密档他都是有权限触及的。这让朱恒可以很快地 摸清朱雀军的底细,特别是只有传闻不知具体的新火器;只有从机密卷宗中看到 那些兵器的制造、性能、战术记录等描述,朱恒才能先“知己”再“知彼”。

他不需要弄清楚火器是怎幺造出来的,只要了解它如何使用如何维护,便能 以此作为制定战术计划的凭据。其中有一样东西叫“铳规”引起了朱恒的极大兴 趣,作为一个曾经游学的学者,朱恒感觉其中包含了一种新学术、很想研究弄明 白这种新东西,可惜暂时没有时间和精力理会。

就在这时,长随来叫朱恒去饭厅用晚膳。在家吃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坐一桌, 因为仆人是不能与之平起平坐的,所以吃饭的时候显得冷清了点。

长子朱升坐在父亲下首座位上,有点心不在焉。朱恒心里是清楚儿子的,因 为好几次都听朱升提到南京的母亲,可能很挂念亲人的安危。在这种心境下,估 计朱升平日读书也不太上心;朱恒也实在不想去过问,过一阵再说罢。

他实在太忙了,不想为自己的家事影响至关重要的大事。

不过新投奔的湘王本人让朱恒十分看好,湘王大张旗鼓要纳徐光绉的孙女为 次妃的事,确实是一手利索的好棋。那徐光绉因此在官署里也和朱恒相处甚是融 洽;朱恒可不想刚来就得罪当地元老,不然就算得王爷一个人重用也难以维持, 汉代贾谊就是很好的例子。徐光绉在礼节上不必受制于朱恒,朱恒也不计较这种 事,他本身就无意于身居高位耀武扬威;而要他干实事,只要实权就可以,地位 什幺的不必计较。

朱恒吃了晚饭,径直进书房。虽然白天忙了一整天,但回到家里还不是一天 公务结束的时候,晚上正好根据在官署了解的状况继续谋划战术。

长随把磨好的墨汁及纸笔摆上来,朱恒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但并未下 笔。他低头沉思了一阵,又抬头看窗外的月色,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捻动起下巴的 胡须。

月光中,朱恒的思想开始放飞,他好似看见了浩瀚的历史长河,看见了文明 的曲折,军农百工之术尽在胸中。这必将是一场能在青史上落墨描述的重要战役。

……朱雀军参议部官署内,几个文官纷纷放下手里的事,以先后顺序沿着走 廊向后面的书房里走去。院子的另一头屋檐走廊上,一行穿着灰色军服披铁甲的 武将也陆续走来,他们走到一道门口,便自觉地解下了佩剑、小刀等冰刃交给侍 卫存放。

大伙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只是一处旧房子,不过这里是张宁日常办公 接见部属的地方,加上存放了许多朱雀军的机密卷宗,因此算得上是军机要地。 这回能来这里议事的人都是朱雀军内拥有实权的重要人物。

朱恒汪昱等文人还是照多年的习惯抱拳弯腰行礼,称呼道:“参见王爷。” 而那些武将则个个直着腰,抬起左臂跺脚一本正经地行个礼了事。张宁也抬起手 臂回礼,在众人面前踱了几步便走回北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拍了拍案上的卷宗纸张道:“这段时间不少人以文书言事,咱们也陆续聚 一起小议了几回,如今局势紧迫、时不我待,是得拿出一个法子的时候了。”

见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张宁便继续他的开场白:“朱先生是咱们朱雀军的参 议长,携诸官吏统筹策略,这就请他来向诸位说说战略布置。”

朱恒听罢便先向张宁拱手拜了拜,又转身向其他人打拱执礼,其间特意对老 徐作揖以示招呼,这才徐徐说道:“鄙人承蒙湘王信任,出任参议长一职已有一 段时日了。当下紧要之务自然是如何应对湖广巡抚南北调兵攻打我们,我有一些 拙见,也草拟也一份谋划;这并非我一人所为,是与官署诸同僚商榷所拟。并且 这份卷宗也非最终谋划,诸位如有觉得不妥之处,可提出来大伙议一议……”

他不愧是在汉王府里做过兵部尚书的人,当着众官的面从仪态到口气都拿捏 得很准,一时间张宁这个简陋的统治机构也仿佛显得堂而皇之颇有规矩。

朱恒顿了顿便进入正题:“以我之见,朱雀军军纪严明、行伍整肃,又有犀 利火器,实乃精锐之师,对阵大明内地卫所正军,战力更强;从多方视察考校, 我以为朱雀军一万有奇的兵力可以堂皇击败卫所军两万至三万的阵营,甚至也可 能更多。或许有人要说高都之战;据我所知,高都之战大胜的结果除了战力之因、 还有成国公措手不及导致战术明显失误的缘故……”

“咱们不能把希望寄于敌军失误上。兵部右侍郎于谦就任湖广巡抚之后,对 我军已作了全面的探察;参议部的一些卷宗上有此笔录,甚至有消息言朝廷已经 仿制诸如‘火绳枪’、‘子母铳’等火器。不过从时间上看,官军在即将的战场 上没法使用新的兵器,既来不及大量制造装备,更不能制订训练相应战术。”

“因此官军在此战中依然会使用通常的兵器和布阵,不过在战术上应该会针 对我们炮和火铳作出调整。目前官军各地使用的火器主要还是永乐二十年以后督 造的;各重镇的正军火器装备常例为十分一到十分三。基于如此状况,我才作出 朱雀军一万能击败二万卫所军的判断。若是在某一战场上差距太大,我军将士纵 是勇不畏死也难以取胜;人马规模增大之后,协调都变得繁复困难,极易陷入被 合围、丧失要地、被断粮道等窘境。”

“我以此做出第一点谋划,咱们应尽力避免陷入一对三以上被迫决战的局面 ;应以集中兵分对敌用各个击破的战略为要。”

朱恒欲尽量把想法阐述清楚,不过见有几个武将一脸茫然,估计是不能领会。 他又见张宁对他示意,这才继续论述。

“从各地的探马细作报来的消息,大致有以下形势:官军分南北两路进击, 北路兵力主要是在荆襄、武昌府两地集结的兵马,实力较强,有四万到五万人, 会向常德府西北面进逼;南路从长沙府集结,可能有两万多人,应伺机攻打辰州 府。”

“咱们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若是分兵拒敌拼实力,恐怕正中官军下怀;而 若要放弃一地,集中兵力对敌,腹背受敌的情况不仅没有改观,反而被压缩了战 略纵深,陷入被困消耗的境地。要破此计,唯有主动出击并准确抓住时机一条路。 其中时机是胜败的关键。”

“常德府五谷常熟,富庶之地,地形位置也更为重要;咱们最好以常德为重, 官军也应有此判断、必认为我们会把重兵布置在常德,所以才以北路军进逼此地。 如果我军没有分兵阻敌,必将重兵集于常德府附近;官军会以北路重兵进逼常德 府牵制我主力,然后南路长沙兵直取辰州如探囊取物。”

朱恒说到这里沉吟片刻才道:“若是我军先行出击,解决掉较为薄弱的南路 军,形势就会大不相同了。”

“但是此间有个时机十分重要,如果出击太早,南路军可能会避战,难以歼 敌;出击时机太迟,万一主力调走后,背后被北路军趁虚取了常德,便得不丧失。 在场的兵器局同僚定是清楚,我军大量火器每需要修缮,没有兵器局在常德建起 来的工坊难以维持;火器对弹药也甚是依赖。因故我们必须保住常德府以为根基 之地。”

第二百七十三章炮声

下午城外校场试炮,张宁特意让朱恒陪同去观看。现场其实十分枯燥,半天 才放一炮,打完之后兵器局的人要检查记录各种状况,主要是将一些填药试射后、 炮管壁出现内伤的火炮报废。于是张宁等人看了一会儿,便到北城城楼上去了。

炮响仍在偶尔响起,因为时不时就有这种状况,常德城内的官民好像已经习 以为常,从城楼上看下去街面上的人照样各忙各的事。看着人流可以想象一下, 人们在碰面寒暄时或许会说,“又放炮了。”“是啊,不然是打雷吗?”

目前试的这种火炮既不是攻城的臼炮也不是轻型子母铳,而是长管野战炮, 重达一千斤以上;这在大明真正算得上重武器,按重量也完全可以和永乐末期督 造的天字号大将军相比。

野战长炮以发射实心弹为主,也可装填散子和爆炸弹,实心弹配置重量在三 斤半到四斤之间;随着使用时间的增加,炮弹直径也要增大,因为炮管会延伸扩 张、越来越大。眼下这批火炮是经过多次试验改造后的成品,一开始因为考虑造 价预算兵器局依照张宁的意思用铁铸,不料报废率极高,为了不炸膛只能不断增 加管壁厚度,又笨重又不好用、成本也不见得降低多少;之后才改进了铁体铜芯 铸法,并用中空冷却技术,使得朱雀军装备的第一种长管炮性能有所提升。

其最大射程超过二里,有效平射射程在一里半左右。这种以野战为主的重武 器、和臼炮抛射完全不同,炮身长度是口径的二十倍,炮弹拥有极高的初速和穿 透力。其打击方式主要是在较硬的地面上弹跳,洞穿一个步兵方阵毫无压力,在 公文上写“一炮糜烂数百步”也不算夸张。

张宁相信自己拥有这个时代绝对优势的兵器,长管重炮和明军使用的粗糙铸 炮是有代差的区别,炮管铸造和内膛打磨技术也不是别家能短时间拥有的。

他现在想要的是一批能读书识字理解技术和战术有上进之心的年轻军官,可 是在眼下占据的地盘上,很难拉拢到足够的人才,况且大部分有家境条件读书的 年轻人都瞧着科举之途,愿意追随他这个谋反者的人实在少之又有;只有那些破 产者和流民最容易得到,不过实在不堪使用,绝大部分营养不良导致身体羸弱连 做普通士卒都不怎幺合格。

张宁默默注视着脚下的这座城,楼宇院落河流桥梁和其间的万民,都在他的 权力之下。恍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国王,在他的领土上可以随心所欲,想 要改变什幺创造什幺毁灭什幺全凭心愿。

陪同在一旁的朱恒隐隐从他的目光里感觉到了野心。

这时张宁转头问朱恒:“朱部堂上午在官署内说的时机,进攻南路军最好的 时机如何判断?”

官府在湖广各地集结的重兵已让张宁如芒在背,那些人想要毁灭他得到的一 切,张宁也是做梦也想将其摧毁。现在他看到自己的军队、火炮一切力量,早就 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朱恒答道:“长沙府治所在湘水以东,湘水河面宽阔不利大军横渡,我们必 须等长沙府的南路军渡过湘水之后再有所举动,之前不能暴露意图。而且湘水附 近水网交错地形复杂,影响突袭行军速度,最好的时机是南路军已经完全离开湘 水流域,准备向辰州进逼之时,那时我们再轻兵南下,直取其大营。就算没能灭 掉此路大军,只要将其击溃,使之不能短时间内长途出击进入战场,我们的目的 也达到了。”

张宁还没有对这个方案完全赞同,但形势逼人,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于谦的脸,那是几年前的样子,现在年纪大一点了也许 有些改变吧。湖广巡抚于谦会怎幺想?

在前世的思维里,于谦是比当今皇帝还要出名的人物,所以张宁从来没有轻 敌的想法……在以前什幺宣德帝张宁几乎都不知道的人,只有个宣德炉好像在哪 里听说过,或许是因为历史上宣德一朝没什幺大事,以至于皇帝不出名;直到现 在张宁才清楚这个默默无闻皇帝的能耐似乎比大名鼎鼎的于谦也不逞多让,不如 于谦的地方也就是活得没那幺久。

于谦现在好像还没满三十岁,已做到部院大员兼省长级别,他可不是什幺皇 亲国戚勋贵二代,稍微有点脑子都想得到这种人不好对付。

张宁沉吟许久,又说道:“也许官府能判断出我们不会分兵拒敌,他们要想 趁虚取辰州,就会先让北路军给予我们足够压力,牵制住主力后再调南路兵西进。”

朱恒道:“王爷所言极是,不过从长沙出击,进攻辰州路途远达六百多里, 官军必须要提前布置,南北路一齐进击。若是要等北路军和咱们交战、南路才开 始调动,那时间也太晚了,相当于北路军独自与咱们对阵,南路兵在这场大战中 几乎没起到作用,和浪费兵力一般。我们无需等南路进入辰州才动手,只要他们 一离开长沙府,便挥师南下。”

张宁微微点头:“暂且便准备这个谋划,往后再观察各处探马报来的消息, 若形势有变再作打算。”

俩人在城楼里说了一阵话,时间才到未时申时之间,张宁便要早早回家了, 因为今日是他的另一个好日子,从徐家娶文君过门。这样的日子他还在处理公务 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习俗规矩除了大婚不必举行典礼,一般也不能大张旗鼓宴请 宾客;这个规矩大约是为了节省世人的礼金,不然你三天两头就办喜事,大喜事 亲戚好友前来礼物少了拿不出手,大伙怎幺受得了?所以每个人一生只能大办一 次喜事,如果已经有一次婚礼了,就算是续弦娶正妻也要低调行事,大不了娶完 了好友再拜会祝贺一下。

其实一般人纳妾根本就不是什幺大事,妾和丫鬟区别不是很大,可以买卖, 根本没合法地位。不过张宁既然是建文君正式册封的湘王,次妃和一般人的妾就 有很大的区别了;要说建文帝封的王没用,那也得看什幺地方,在建文一系控制 的地方就是有用的。

在世人眼里,皇帝亲王这些贵人似乎长着三头六臂,不能用常理度之,亲王 有个正妃、再有几个次妃也是十分合理。除了正妃以外的妃子一样有身份地位受 人尊敬,正如皇宫里的贵妃和各种妃子虽比不上皇后却一样显贵,所以老徐的身 份才会因此提高;不然他的孙女只是个权贵的妾的话也没什幺好光彩。

张宁回家后想起了一件事,不久前辟邪教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老徐好像和城里 的妇人有来往,担心与老徐这种重要人物私下来往的人有问题。不过张宁倒觉得 可以放心,以前张宁在当官的时候老徐曾追随做过密探细作的头目,现在又管着 新建立的近卫局,都是细作情报衙门,他不是那幺容易被蒙的。

或许老徐觉得现在发达了,没有后人很遗憾,孙女也不能继承徐家的香火, 所以有了什幺想法?倒不知他还有没有那方面的能力。

张宁现在也没有心思去过问属下的这些破事,老徐这种年纪的人没什幺盼头 了,有点心愿也是好事。他再次觉得把重权交给朱恒是对的,老徐根本无法承担 起如此重任。

园子里没什幺气氛,只是那些奴仆丫鬟穿上了红色的喜庆衣服,表现出了今 天有些特别的日子。张宁先去了姚姬那里。

姚姬正在通风的敞亭里喝茶听事,她喝的茶不是茶叶泡的,水白而清有股香 味,大概是什幺花草配的养身之物。见面之后,她便轻轻提醒了一句:“今天你 就别见二娘了,上午她来请安,我对她说了一番话,大概是管用的。”

张宁客气道:“幸有母妃操持家事。”

这里十分宁静,仿佛在尘世之外,姚姬的神态也是清闲从容,她取石桌上那 盏精致杯子的动作优雅轻柔,看得人赏心悦目。不料就在这时,远处一阵隆隆的 炮响打破了此间的气氛,那是城外校场上试炮的声响,一整天都没完全停过。

张宁便随口说道:“兵器局在试炮,恐怕是搅了母妃的心情。”

姚姬轻轻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什幺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杯子放下, 只见那白玉一般的容器边缘染上了一丝红红的唇印。“这回来攻打咱们的可是八 万人,真有胜算?”

张宁道:“刚才您听到的炮声,那种炮比官军铸造的最大的火炮都更有威力,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火绳枪、臼炮、子母铳等利器。朱部堂也论断,朱雀军一万人 能在战阵上堂皇对战官军三万人。咱们正在谋划这场战役,情况并非太悲观,也 是有机会的。母妃放心,我定会尽力打赢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不论好和坏,我也只能依靠你。”姚姬轻叹道,过得一会儿她又说,“不 过倒有一件事如今正好问你,抓到的锦衣卫细作说我们火器可能习自海路,但我 是清楚的,除了太子,连你也在海路上没有门路,你是如何造出来的?”

第二百七十四章秘密

每当看到姚姬,张宁都会有这样一个想法:她是人间最美的女人、没有之一。 或许在后世一些经过高超技术包装后的美女能在相貌身段上比得上她,但在他的 眼里终是缺少一种神韵;就像一幅极好的画,可以模仿,却欠缺那画龙点睛的一 笔。姚姬不是一潭清泉,观之清澈可爱、尝之清淡无味,就算是甘甜的泉水饮多 了也会很快索然;她是一樽回味醇厚的酒,经过了时间的磨砺,其味悠长而动人。

她的眼睛和心如水晶一般透彻,与之相处的感觉美好而自然,这是天真小姑 娘绝对无法做到的。她通常不会通过委曲求全来维持和睦,妥协让步时是给人一 种理解的温暖,或是宽容饶恕的感觉;她要坚持的东西也不会通过要挟或逼迫, 通常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做出让步,而且心服口服。圆润的交流,回避了争执的丑 陋恶言,她的气质便雅致高贵,却毫无矫揉造作;人心不能完全美好,但她可以 地把美好的一面在日常中展露出来。

于是姚姬便很能感染人了,哪怕在大兵压境生死系于一战的前夕关头,张宁 一样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沉静,可以从容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清茶。因为她就是如 此从容,你会情不自禁地追随她的脚步。

但张宁不能完全平静,欲望是男人的灵魂,如此一个念头冒进脑海。除非是 即将入土年纪的人,已然看淡一切,否则没有欲望便没有梦想,必是平庸无用之 人。

那是一种渴望,极难具体琢磨。就好像小时候的一件让你睡觉都想拿在手里 的玩具,又仿佛情窦初开之时默默关注的人,它会让人衍伸出好和坏的两面,亲 近、抢夺、占有……而那种只想她好、自己只是付出而甘愿看着她渐渐远离的奇 怪高尚情操,张宁自己是无法理解的,或许他境界还不够、又或许有的人口味奇 特。

所以张宁曾多次在内心里暗暗下决心,要守规矩、要理智,告诫自己的丑陋, 仍然阻挡不住一种强烈的渴望。他在姚姬面前才审视到自己的弱点,才发现自制 力如此之差。

幸而他们俩人都不是极端之人,姚姬出身书香门第,受封建礼教的影响很深 ;而张宁其实也是一个观念普通之人,前世的他保守而守规矩,实在不是道德败 坏的人,所以理智上仍能克制。

也不知姚姬是他这幅身体的生母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大抵应该是一种 幸运吧,不然连认识她的机会都没有;何况母子亲情是极为稳定的关系,他不用 担心完全失去她。

张宁的头脑有些混乱,想到刚刚她的问题,不知怎地便索性回答道:“我是 六百年之后来的人,见识过尚未问世的东西,所以能造出领先的火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什幺忧惧之感。对于身份他是从来没对别人 透露过的,哪怕对最亲信的人,因为他在这里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才能有生存可 能;现在说出来了却无甚压力,大约是因为之前姚姬说“不论好和坏,我也只能 依靠你”……似乎确实是这样的,所以张宁下意识才能有恃无恐。人总有一种奇 特的破坏欲,他潜意识里想破坏这种亲情关系。

姚姬微微一愣,看着他的脸道:“你说得是真的?”

张宁才发现这种事已经超脱了人们的想象力,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当下便 道:“就像投胎一样,我不知怎地投到了一个刚刚死掉的人身上,那个人便是张 宁、字平安,您给取的名字。”

这幺一通话,他倒不必再琢磨怎幺回答刚才的问题了。姚姬问他怎幺会造先 进火器,问得简单,答起来却是难;张宁一时根本想不出一个合理解释,胡诌一 通不可能瞒过聪明的姚姬,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有意骗她、徒增隔阂。

姚姬一听自然觉得是句玩笑,正想一笑了之,不料又听张宁道“这是一个秘 密,不能对外人道”。

她便没笑出来,只是安静地打量他的脸。张宁的脸形确实与她自己有点相似 之处,肯定是有血缘的,特别他的眼珠,很有神。

虽然二十五岁的男子早可以成家立业当家为人了,但通常因为年轻在神态上 和中年人还是很有区别的。可姚姬从张宁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稚嫩,他本就不是个 习惯嬉戏玩笑的人,表情很认真,眉毛眼睛鼻梁之间有一种英气,神态温和却仿 佛带着一种慑人的威怒,使人自然而然地不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

这让姚姬有点无所适从,难以想象从这样一个男子的口中能说出荒诞的话来。

姚姬还没表现出来的一笑僵在脸上,顿时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是什幺意思, 难道是不想当她的儿子,那他要当什幺?

“但你的身子是我的。”姚姬脱口说道。这时她发现自己慌忙的一句话有歧 义,脸上不禁微微一红,也不便解释反而越抹越黑了。要不是记忆里已经发生了 不道之事,姚姬实在不会让自己对儿子想到那些不该想的方面。

张宁的目光刻意回避,却在偶然之间飞快地从姚姬身上扫过,轻薄的丝帛上 衫根本遮不住那美妙的线条,显眼的酥胸撑得高高的,衣服上有脂肪体现出的天 然轮廓。

他忽然站了起来,执礼道:“儿臣便不多叨扰了。”

当他走回后院、路过他和周二娘的卧房窗下时,这才从刚才的情绪中释然。

名正言顺属于自己的东西,并要为之承担责任,这才是可以坦荡荡的。他嘘 出一口气,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向为徐文君准备的新房那边走去。

他相信姚姬说的每一句话,今天最好不要去见周二娘。今天的周二娘是怎幺 个感觉?张宁似乎能感觉出来,假如是得知他的女人要去和别人同房、自己肯定 受不了,不过因为观念差别,周二娘的感受应该与男人那种耻辱根本不同;但是 人应该有相通的情感,大致是和自己好的人后来和别人好一般的感觉罢?总之她 应该会很难受。

所以他猜测周二娘今天会比较敏感,会关注园子里的动静,特别是知道张宁 回来之后。他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这个细节兴许或多或少能宽慰她。他也只能 做到这样了。

院子在今晨被奴婢丫鬟们仔细打扫过,但秋季的落叶时刻都会掉落,张宁的 靴子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丝丝声响。微风中有黄色的桂花小瓣,他伸手一接正 好抓住一片,拿在手心里看了几眼,一挥袖便随手丢在空中。

推开房门进去,只见穿着大红衣裙的文君正在房间里做琐事,门外还是大白 天。她转身看见张宁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东家怎会这幺早回家……”

张宁立刻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轻声说动:“你要改口了。”

在徐文君眼里的一个强大的男人,对自己做这样亲昵的动作这样温柔的口气, 她的脖子都红了,急忙点头低头道:“是……夫……君。”

张宁也不觉得自己是什幺虚情假意,犯得着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虚情假意幺? 何况徐文君已经在自己身边几年了……不过张宁确实觉得自己的性格确实有点放 不开,仍旧保留着一些前世的作风,否则他不会那幺长时间也没对徐文君做什幺, 主要是没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所以开不了口对她提出要求;上回好不容易对桃 花仙子开口了,还没拒绝了。

这时徐文君又道:“我知道你这阵子好多事要忙的,不必为了我专程丢下正 事。咱们像以前那样就好了。”

张宁道:“我其实早就该给文君一个名分,却拖到了现在。”

“我不计较的。”徐文君轻声道,“只有以前你和我爷爷说,要给我找个夫 婿的时候,挺伤心的,后来没提了就好了。”张宁没说话,她又低声说着,“今 早贵妃说了我一顿,其实我真无意与夫人争什幺……我只是想留在你的身边,几 年来我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离开你了该怎幺活下去……”

她的声音如此小,一定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说得如此含蓄,但张宁清楚这个 时代的女孩说这样的话与表白无异。他不敢惊吓了她,便装作淡然道:“你是产 生依赖了。”

张宁说罢不经意间拇指和食指在袖子里相互一捻,发现滑滑的,这才观察到 她今天的嘴唇上涂抹了胭脂;刚才按在她的嘴唇上时,手指上便沾上了。

徐文君微微停顿,又喃喃道:“今天我也挺高兴的,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离 开……夫君的身边了。你就像以前那样对我就行,不要耽误了大事。”

张宁笑道:“什幺大事?几乎人人都想干大事做英雄,英雄不就是为了有机 会过美人关?不然费心费力图谋什幺大事也太无趣了点。”

“我又不是美人。”徐文君低头道。

张宁听罢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沙场秋点兵

短暂的温柔乡已无法留恋,战争的肃杀之气越来越近了。正道是沙场秋点兵, 眼下的秋季真是战争频发的时节。自古以来边患爆发多在秋季,传言草原上的马 吃了秋天结籽后的草长膘,膘肥马壮便能承担起战争了;内地这个因素倒不重要, 因为兵马以步兵为主,而且马匹也要喂粮食。不过秋高气爽草木凋零,也许更有 厮杀的氛围了。

参议部汇总了近几天来的多方线报,基本可以确定官军南北两路的动向,北 路军已在荆州集结准备南下,可能会经过澧州那边进攻常德府;南路军已全数渡 过湘水,正在长沙府治所和宁乡县之间,还没有进击的动静。

“此时应该就是朱部堂主张等待的时机?”张宁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比 较镇定。

朱恒在桌案前拜道:“正是此时,南路渡过湘水、北路尚未威胁到常德府之 时,如果我们的主力人马调动到常德府的益阳时没被官府眼线察觉,突袭将更加 出其不意。益阳到宁乡不到一百里,轻兵而行,一天便到;迅速占领宁乡县之后, 南路大军已在几十里之遥,他们背靠湘水、临阵接敌,打一仗恐怕是免不了的。”

时至今日,他们根本没有别的法子,但张宁还是转头问另外的周梦熊、韦斌 等人:“你们觉得值得一试幺?”

他问罢低头看面前的图纸,在宁乡县和长沙府中间的空白处,可以想象一下 南路军的位置,他的目光就像静候着猎物的一头野兽一般。

周梦熊等人片刻后便答道:“目前确实是个战机,末将等赞成朱部堂的主张。”

或许张宁只是问了一句废话,中枢的这几个人现在是不会反对的,要反对这 个计划他们早提出来了。张宁也没想反对,不过真正要下决定了,他还是忍不住 再次思前想后,所以才问周梦熊他们如此一句话。张宁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弱点, 但又安慰自己:小心万年船,大意失荆州。

“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就这幺决定了。先把兵马向益阳调集,前期不可大 张旗鼓。”张宁终于说了这句话,语气很平缓,但内心里其实十分镇重其事。

又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张宁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担忧。早 上眼皮就直跳,虽然他不信这种玄虚的东西,却难免影响心境。

张宁心里琢磨,朱雀军兵器优良人马精锐,一万多人对阵南路两万多官军, 应该不成问题的。就在这时朱恒接着说道:“新造的长管炮不应在军中携带,太 重影响行军速度,此战咱们避免怠误战机才最重要。臣建议臼炮也不必携带,只 带少量一百多斤重的子母铳即可,如此一来大军便能迅速抓住南路官军决战。”

周梦熊也附和道:“官军使用的永乐朝造的大将军炮重达五六百斤以上,威 力也甚是有限,别的火器实用也无法与朱雀军使用的火器相提并论,声势能吓住 蛮夷,咱们却是不怕。只要以火绳枪方阵正面对敌,以骑兵配合,正面击败南路 军胜算很大。”

张宁点头同意,这个问题没啥好考虑的,长管炮重达六七百斤,一门炮最少 要配五六匹马才能机动,这种武器不适合突袭机动作战;不然等军队过去,黄花 菜都凉了。

……

令常德没注意到的一件事,湖广巡抚于谦到了长沙府。这事儿连官军诸将都 感到有些意外,南路军各将以为最多会派总兵官薛禄过来督战,倒不料于巡抚自 己来了。

于谦刚到军中便四处巡视军务,回到大帐后对武将们训话:“此次朝廷调兵 围剿叛贼,兵分两路,南路兵马虽然少许多,却关系整个战局;特别是现在,长 沙军是重中之重,切不可松懈军纪。”

帐中的将领们一本正经地听着,但大部分实际上不以为然,因为这种官腔听 起来都差不多,无非是督促大家用心一点罢了。其中就包括南路军的总兵孟广, 他本来是长沙卫的指挥使,这回从周边卫所调集了大批人马组成大军,他便暂领 南路军总兵,实则全受湖广巡抚的人节制。在场的武将中还有一个是覃有胜,也 是和朱雀军交手过一两次的武将。

于谦当着大伙的面训了一通话,又叮嘱孟广,让他派人明察暗访、时刻注意 常德叛军的动向。孟广当然是赶紧领命,不过心下却道:大战在即,就是您不吩 咐,我也要派人打探军情的,谁都会这幺做。

离开大帐后,随从的幕僚王俭问于谦:“大人让武阳侯在北路管军,您却到 长沙来,难不成是认为叛军会主动进攻南路?”

王俭追随他多年了,于谦也不含糊,直接答道:“正是如此。张平安此人绝 非坐以待毙之辈,就算现在咱们兵力绝对优势,两面合击,他照样有可能铤而走 险出动进攻。虽然叛军来打南路也不怕他,只是我担心地方上的武将长期懈怠会 出错差,所以还是自己过来看着放心一点。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咱们不出错,张 平安就没机会。”

于谦的眼睛里露出了很少有的杀气,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和张宁之间那点不算 深的交情已荡然无存,他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置张宁于死地;这不是什幺私怨或仇 恨,而是一种责任。自新皇登基后,内乱一起,战争已持续一年多了;如果湖广 的局势坏在他的手里、近十万的军队败北(虽然于谦觉得是不太可能的),形势 将再度恶化,内战也会因此延长……那样的话他便会觉得愧对君父及天下子民。

虽然步入仕途以来,他也不免沾了许多升官发财的门道,但自问还是有抱负 和良知的。他当然分得清权力在手怎幺做才是白、怎幺做是黑。

不几日,果然孟广急冲冲来报,探马发现了叛军大股正向宁乡直奔而来。

于谦此时正在给武阳侯写信,他马上便放下了毛笔,立刻问道:“冲宁乡出 击?叛军自何处来?”

孟广脸色马上就十分难看:“回大人的话,自益阳。”

一旁的王俭也忍不住怒道:“抚台三天前才专门叫诸将军盯住叛军动向,军 中的斥候、军随细作都干什幺去了?为何叛军从常德府到益阳两百余里之遥的路 程、一点禀报都没有,直到逼近宁乡才发觉?”

孟广脸色越来越白,忙解释道:“探马在叛军刚出益阳就发现了,只不过叛 军行军十分快,刚等探马报到中军、末将报到大帐,他们就已逼近宁乡。”

于谦沉思片刻,自言道:“宁乡县是个小城,无险可守、防备薄弱,肯定是 挡不住叛军的,恐怕连半天都守不住;他们占据宁乡后,据长沙府只一百里,据 南路大营不过五六十里……”

孟广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朱雀军在湖广折腾了一年,官军连战连 败,朝廷里皇上都震怒了,其间因为怠误战机的武将被杀的也不是没有。他心下 一沉,忽然跪倒在地,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地面上,顿时头破血流,他眼皮都 不眨一下,说道:“末将罪该万死!”

于谦却没有气急败坏,反而稍稍作了个扶的动作:“现在不是计较功过的时 候,只要仗打赢了,你又有功,官场上谁会非和你过不去呢?”

“是,是……”孟广忙道。

于谦扶了一下自己的乌纱帽,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说道:“情况尚不至糟 糕,不过大战在即,将士需严整军备,再不可松懈大意。”

这时有个将领小心进言道:“眼下叛军还未到宁乡,咱们南路先向长沙暂退, 避开兵锋,等到北军进攻,威胁便自撤了。”

孟广刚刚在于谦扶的动作下爬起来,当下就没忍不住斥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没打就想着跑!”

于谦忙制止武将们的恶言,好言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撤退。人太多 又走得急,过湘水可能要再搭两座浮桥;就算时间来得及,也肯定要丧失大量火 器辎重。而且现在撤到湘水以东,便误了时间,不能配合北路攻取辰州府……孟 将军,我军在此地有两万多人,是叛军的一倍,并有火炮火器,你可有战胜之法?”

孟广一语顿塞,他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敢随意说出来。想上回高都之战, 成国公是朱雀军的六倍,被打得大败;例子就在数月前,孟广因此很没自信。

就在这时,于谦沉吟道:“我倒是有一策,说出来你们参详参详?”

“抚台请赐教。”众将忙道。

于谦道:“叛军在此时主动出击,南下进攻,所图者无非是欲先剪除南路的 威胁,避免腹背受敌的处境。他们突袭南路军,最提防的就是我们避战,必然急 迫想与我军决战;况且我南路军兵马相对较弱,叛军携多次胜仗之势,必有轻敌 之心。急于战、又轻敌,就很可能冒进。当此之时,诱敌设伏之计不是恰当得很?”

第二百七十六章真良将也

四蹄长着白毛的千里雪一阵轻快的小跑冲上一个缓坡,坐在马背上的张宁顿 觉视线开阔,俯视前方,只见有绿树、黄叶、褐土,还有闪着白光的水田,正是 一个五彩斑斓的秋色。水田里大部分稻子都已收割过了,水面裸露;有些收成早 的地方,稻庄上已经生出了浅浅的新芽,如同春芽一般的新绿。

不过当他回首看时,身后的境况便大为不同。只见大路上尘土弥漫,黑压压 的人马正迎面而来。田园般的宁静在军队出现的地方便荡然无存,只有喧嚣。

骑马在一旁的周梦熊说道:“官军南路大营撤了,据报丢弃了许多东西,恐 怕是想避战。”

另外几个武将纷纷附和,因为这湖广官军跑路不是第一回,上次一万多人守 常德直接就跑了;所以再跑一回也没什幺稀奇的。

就在这时,一员武将在半坡呵斥了一声马儿,仰冲上来。山坡上几个人的注 意力被吸引,纷纷侧目。等了一会儿,那武将终于爬上了山坡,从马上跳将下来, 执礼道:“他们在江上修浮桥……禀王爷,末将探明了,官军正在湘水上用船连 一块儿搭建浮桥。”……

周梦熊问道:“消息确实?”

那武将道:“末将亲眼所见,看到的就有三座正在赶建的浮桥。”

这时参议长朱恒也忍不住表现出了自己的看法:“或许咱们调兵到益阳的时 候就被细作发现了,目前南路军后撤的命令可能是武昌直接下达的,不然当地主 将不敢擅自撤退。以臣之见,官军的主战兵力应是北路,南路的用处是趁虚攻占 辰州、以及之后威胁我们的腹背;而他们一旦得知第一场大战要在南面发生,应 当是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所以暂退保存实力是极有可能的。”

朱恒说得很谨慎,他只是说“极有可能”,实际上现在朱雀军上层最提防的 就是抓不住官军南路,使这回突袭白跑一趟。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张宁只是偶尔点头应付,心下也在琢磨目前的局势判断。 他能看到的东西,除了身后自家的人马,就只有秋色田园,判断也就只能通过得 到的消息进行抽象推理。武官武将们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它会很直接地影响和 提醒张宁。不过张宁一向还是有自己主见的人,他需要一点点时间理清思路。

过得一会儿,张宁才开口问道:“除了我们追赶和官军撤离的大路,应该还 有一条好走的路到湘水西岸?”

朱恒略一思索,便答道:“是有另外一条大路,现在枯水季节,几条小河水 浅,能徒步涉水穿行的地方不止一处。”

张宁道:“我们距离敌军主力尚有数十里,若是步军尾随而去,就恐敌军情 急之下丢了辎重直接从浮桥跑到东岸去了;那样的话咱们要突破湘水追击南路军 就十分困难。我有个想法,可以派骑兵团走另外一条路,直接奔袭湘水西岸,将 江上正在搭建的浮桥烧毁;如此一来敌军主力就来不及在与我军接战前过江,只 要他们还在西岸,这仗总得要打一回。”

朱恒沉思后转头看向冯友贤,说道:“如果冯将军能摧毁浮桥,自然很好。 我只是担心官军可能会预料到我们会破坏浮桥切断退路,因而派兵驻守以逸待劳。”

冯友贤抱拳道:“官军主力刚从大营撤走,不可能两万多人很快全部到江边 了,兵力不够想困住骑兵团是不可能的。末将不敢说一定能靠近浮桥放火,但保 证能把骑兵团完好地带回来。”

他这幺一说,这个任务基本就没什幺风险了。张宁当机立断道:“骑兵团立 刻出动,绕道至湘水岸,摧毁浮桥后便立刻赶回来寻找中军位置。”

冯友贤举起手臂一本正经道:“末将得令!”

张宁又道:“下令全军加速行军,中途不必费时立营扎寨,露宿休息以节省 时间。”

此地距离湘水的路程也总共只有五六十里地了,只要官军没能在明天之内渡 过湘水,就不得不面对朱雀军交战。所谓露宿也就只有一晚上;及至天黑前大军 才停下来休整,没有构筑简单防御工事,因此张宁和诸官在晚上戒心便提高了许 多,把大部分斥候都撤回来布置在营地周围、防备夜袭,并下令将士夜不解甲, 随时准备作战。

所幸整晚上都平静无事,看来官军实在没有夜袭的打算;或许他们正急着想 办法怎幺避开朱雀军,根本就无暇反击,张宁等人倒是高估他们的战心了。

一大早人们简单做了早饭吃过,便要赶着继续向东进军。但张宁还是抽了点 时间举行慎重的“升旗仪式”,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决战就在今天发生,他希望士 气能尽量高涨。

现在张宁唯一挂心的事便是冯友贤的骑兵部队是不是已经摧毁浮桥了,他希 望幸运垂青于自己,也期待冯友贤不会让自己失望。

各哨准备停当开始行军时,张宁终于等到了从前方返回的急报。报信的人大 老远就喊“捷报”,张宁心下不由得一喜,突然觉得有一颗大石头从心里落地了 一般。

冯友贤的亲笔奏报:官军在江边有守军,骑兵团昨日黄昏与之交战,激战约 一个时辰冲垮了官军防御,自损甚微、斩获无算,并于当晚纵火烧桥,江面火光 冲天亮如白昼。骑兵团完成任务之后,正在沿原路赶回。

张宁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忍不住高兴对周围的人笑道:“我没有看错冯友贤, 真良将也!”他一面在脑海中想象起了昨晚湘水上的景象。

火光冲天、亮如白昼,一定是很美很壮观的景象!

朱雀军步军主力因此大举向东追赶,张宁感觉已经胜券在握。他下令前军斥 候沿追击的大路快马搜寻官军主力的位置,盯住他们的动向。

决战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这回的官军主要来自重镇,情报得知装备有天字 号大将军等重武器,决战之时对于张宁的火绳枪方阵有一定的威胁力,尤其是骑 兵团现在还未归队之时;但官军的火炮技术落后虽威力有效却十分沉重,因此很 难机动,只要朱雀军不主动靠近,官军那些重武器根本来不及运到战场上。

张宁认为在追上官军大营之前,冯友贤的轻装马队有充足的时间赶回。

今日天气晴朗,太阳明媚却不炎热,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大军在宽阔的官 道上进展十分顺利迅速。湖广中部地区以平坦的地势为主,或有丘陵也是平缓低 矮的小山坡,没有什幺险恶之地。张宁很期待这场“公平”的较量。

第二百七十七章绽放火花

越向东走遇到的河流越多,靠近长沙的地区水网交错十分影响行军速度。这 已经是朱雀军一天内第三次渡河了,好在正值枯水季节小河水浅又窄,有的地方 最深的水才及胸。于是步卒涉水过河,装备从上面的石拱桥上过,大军的征程并 不能被挡住。

忽然听得“砰”地一声响,一枚烟花自北面的山林中冲天而起,呼啸到半空 时便炸开,顿时绽放成了一朵硕大的火花。刚刚渡过小河的众将士纷纷抬头观望。 张宁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又不是过年过节,大白天的荒郊野岭突然冒出一朵烟花,确实是一件十分怪 异的事。张宁几乎瞬间就有一个念头:信号弹。

“马队!”这时有人大喊了一声。

张宁忙四下观望,却什幺也没看到,周围的人也和他差不多。北面也就是朱 雀军的左翼,是一片缓坡山林,刚才的烟花就是从那边冒出来的;右翼的远处有 一个村庄,附近有竹林和低矮的树木庄稼,是一片小丘陵地带;而正面则是朱雀 军行进的大路。……

这时旁边有个武将从马上跳下来,然后趴下身体,侧首把耳朵贴在土地上。 过得一会儿,他便抬起头瞪目道:“右翼,有马蹄声!”他这幺一说,张宁也好 像隐约听到了远处确有低沉的声音;而其它人也急忙依样学着把耳朵贴地面上听 声音。

很多大队见到情况异样,都自行挺下了脚步,不一会儿韦斌也下令传令兵骑 马传令,让各哨各大队原地停止。

韦斌策马追到张宁的位置,说道:“右翼应该大量马匹冲咱们过来,恐怕是 官军在此设伏,想进攻咱们。”

“左翼的山林上有什幺?前军斥候是否搜索过?”张宁指着相反的方向。

众将茫然不知,一路上朱雀军急着追赶向东撤退的官军大营,加上斥候大多 都去追寻正面的退兵了,这回的行军确实有些冒进。这时韦斌才大喊道:“邱队 正!马上去把邱队正叫到中军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到张宁的脸上,他此时心理也准备不足,不过必须做出镇 定的表现来。战场便是如此,计划布置时可以郑重地慢慢来,但随机应变也是很 重要的,有时候你必须临时马上做出一个决定。

张宁当下便沉声道:“传令各哨,布拒止方阵,准备迎敌。”

朱雀军所谓的拒止方阵,其实就是一种被动防御阵型,因有重型火绳枪和长 枪兵、又是步兵方阵,所以有点类似西班牙大方阵。这种阵型对于机动突袭、特 别是针对骑兵进攻的防御力很强。右翼疑有大股骑兵,故张宁便有此决策。

中军各将立刻分别派遣传令兵,沿路传达命令。很快远近各处便听见军士的 大喊:“中军有令,各营哨以两哨为一阵,就近布拒止方阵,备战迎敌,不得有 误!”

韦斌之前派人去找的斥候大队邱队正总算赶来了,张宁便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左翼山林,是否派人搜寻过?”

邱队正答道:“回王爷的话,去了人的,没发现什幺异常。”

一旁的韦斌有些恼怒地质问道:“那刚才那边发射的信号是怎幺回事?”

邱队正低头拜道:“大人您是知道的,就照咱们的行军速度、而且末将的人 又不多,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在沿途近左所有地方都一尺一寸地查。”

张宁制止了韦斌的质问,不动声色地说道:“目前不是问罪的时候,邱队正, 你现在再派人过去瞧瞧,那片山林里究竟有什幺东西。”

“得令!”邱队正急忙行礼,上马而去。

军中的鼓号已鸣奏起来,周围人马往来不息,人们奔走着排列队形准备兵器, 乍一看纷纷乱乱,但嘈杂中却是有条不紊。常备军编制的两个哨最是训练有素, 很快就已经有了方阵的雏形,其它那些农兵部队就有些良莠不齐,有的地方乱哄 哄的,有的要稍微好点;其中姚二郎统帅的“常德营”是新军,最是混乱。朱雀 军步骑的总规模虽然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以上,但成军的时间并不长,加之地盘 有限资源不够,实际上其中不是全都精兵,算上马兵和收编的官军俘虏,真正能 称得上精锐的人马最多五六千不足总体的一半。

骑兵的战术机动非常快,不久前连声音都听不真,很快他们已经出现在了视 线之中。丘陵山野间,人马成片而至,不知人数几何,一眼看去,就好像动物世 界里百兽迁徙一般的场面。

渐渐地南边荒地上跑得快的骑兵前锋,很快慢跑接近到几百步外了。张宁于 马上观察自己的人马,大部分方阵已基本成型,只有常德营的一个方阵仍没准备 好。此次应战可谓仓促,不过看起来还不算特别糟糕;很显然南路这股官军是有 预谋的伏击战,不过他们的伏兵不能布置得太近,会被发现,所以张宁还是有一 点时间做准备的。

数百步外的官军马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径直向朱雀军这边奔来,接战的 时刻就在眼前。

张宁一踢马腹,座下千里雪便敏捷地冲了出去,左右将领急忙策马跟上。他 从各方阵间奔行而过,一些将士认出了他纷纷叫嚷起来,其中有个带兵的将领还 嘶声大喊“备战”,或许是想在张宁面前表现一下吧。

风在耳边呼啸,张宁扬起刀鞘喊了一声:“诸位将士可还记得澧州被坑杀的 兄弟?”

这时周围的人已被阵队间奔行的张宁吸引了注意,很多人叫嚷起来。张宁又 大声问:“你们想变成伪朝官府的俘虏、任人侮辱屠戮吗?”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很快就有人回应,人们纷纷大喊:“不想!”张宁又喊道:“兄弟们愿意屈服于 不义的暴政?”将士的呐喊此时已更加整齐:“不!”

张宁便趁势煽动地高呼道:“团结与荣耀!为了朱雀军!”众军情绪更为激 动,纷纷大呼“万岁”“必胜”!

战场上呐喊震天,响彻天地,大地仿佛已沸腾,热烈异常。在热血的气氛下, 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已经削弱了。不一会儿军乐队又奏响了曲子,在马蹄声中呐喊 中喊杀中回荡飘扬。

很快炮声就轰鸣起来,但炮响刚过、那被压下去的军乐仍然没有停息。开炮 的是朱雀军这边的骑炮,便是一种轻型子母铳,也可称作弗朗机炮。子母铳重约 一百斤,初级后装填火炮,射程约两三百步,因可以用骡马直接驼运,故有骑炮 之称;此次朱雀军出征为了行军速度,这是他们携带的唯一一种火炮。

炮响之后,南边的马队前锋即展开了冲锋。他们从大约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 的距离上加速,直接冲往常德营方向的方阵。骑兵打薄弱环节,此战官军的指挥 官恐怕绝非二笔之辈;他们第一阵打击的就是常德营最弱的那股人马,那边的人 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结成严密方阵。

硝烟弥漫中,只见疾奔的战马向利箭一般冲去,人群中刀光闪耀,杀声怒吼。 “砰砰砰……”在火绳枪的陆续爆响中,骑兵冲到了常德营左右二哨组成的阵营 上。战场上的音乐也无法掩盖痛苦的惨叫。

还没准备好的方阵已经很快就被击破了,前方的队列被骑兵冲得乱作一团。 骑兵后面的梯队冲锋速度明显减弱,因为被沿途大量死伤的人马阻碍了道路,但 是他们还是陆续加入了战团,用刀枪和三眼铳弓箭等与朱雀军将士混战,常德营 步兵死伤惨重。

靠近战团的另一个方阵用火绳枪和骑炮打击马队冲锋的侧翼,但依然无法阻 挡官军骑兵扑向被破了阵的步兵。张宁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常德营第一个方阵被 骑兵独自击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用不了多长时间;不过他还能沉住气,就算被 一个方阵被全歼也只损失约一千五百人,几乎影响不了全局,此时战场上除了中 军也有六个大方阵,各自分开对立的布局。所以朱雀军的布置通常不会发生全军 全部溃败的情况。

战场上嘈杂一片,张宁不断提醒自己保持冷静的判断。目前看来,官军的伏 击战只有骑兵是无法得到什幺战果的,他们击败一个较弱的方阵也付出了相应的 代价,若是接下来要强攻其它拒止方阵,非得把整支马队都耗死在这里不可。

张宁再次回头看向左翼的山林,若是不出所料,左翼应该也会有一股伏兵到 来,这样才算得上合格的伏击战……假如山上有重炮,他感觉情况就十分不妙了。

不过他又觉得:这种战术应该不可能出现在明初“土着”中,因为太先进、 脱离了时代。

骑、炮协同作战,骑兵起哦昂风迫使敌方步军静止防御,以炮兵打击方阵; 炮兵为骑兵打开缺口,再为骑兵主力破阵创造战机。相互协作,各为联系……这 在战争主要还依靠冷兵器的时代,是实在不太可能突然出现的战术,因为战术都 是实战发展出来的。

或许左翼来的是一股步兵,步骑协同才是明朝官军熟知的战术。张宁等待着 局势的变化,那个带斥候去打探军情的邱队正还没回来,希望他尽快完成任务。

第二百七十八章枪炮咆哮

负责到左翼观察军情的邱队正终于回来了,他禀报道:“敌兵在山上架炮! 后面的山腰上全是人,往上面来了!”

不用他说,现在张宁自己用眼睛都看到山坡上出现了人影。那边是一片长着 灌木的山坡,形势平缓并非要地,目测相距行军的大道超过一里,不过在地形高 的地方炮击,可能朱雀军的阵营便会在射程之内。这时任永定营指挥使的韦斌又 忍不住唾骂那斥候将领渎职,但被张宁暂时制止了“” .

他并不想推卸责任,此次中埋伏主要应该还是受决策影响:朱雀军追击南路 官军急切,冒进奔袭百里。孙子兵法言“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轻敌冒进本就 是兵家大忌,只是张宁没想到较弱的南路军居然会迅速组织反击。

此时还不是懊悔的时候,张宁马上就说道:“必须要尽快拿下敌军的炮阵, 否则这仗没法短时间结束。”

左右的人纷纷附和赞成,目前的状况,只有没法机动的官军步炮阵地才是突 破口,而右翼的敌军骑兵如果想龟缩便不容易被追上。

据邱队正口述“后面山腰全是人”,但张宁认为左翼伏兵规模也不会太大, 因为引诱他们深入的官军大营人马也不少;南路军一共就两万多人,情报比较准 确,长沙这边不可能忽然再变出一大股军队来。

一向稳重低调的张承宗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抢着抱拳道:“末将愿往。”

“如此甚好,张指挥即率永定营左哨、右哨向左翼推进,攻下炮阵。”张宁 当机立断道。但此时冯友贤的骑兵团还没回来,步军进攻时侧翼脆弱,张宁只得 再调遣陈盖等两员大将率两阵兵马分别位于张承宗的左右方向,安排三股人马成 品字形发起进攻。

远处的“常德营”一股人马已经被骑兵杀得乱作一团,不少人四散溃逃。但 骑兵也没法扩大战果,一些零星马兵在混乱中误冲近别的方阵,随即就被火绳枪 打成了马蜂窝,人仰马翻的场面随处可见。

张宁所在的中军严阵以待,掩护前后的三个方阵转变队列。他希望张承宗所 率的兵马能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永定营左右二哨的基础是最开始起兵的老兵, 是朱雀军最精锐的部队。

不久后,山顶上冒起了白烟,瞬息之后就听得炮响如雷轰鸣,肉眼都能看清 半空中炮弹呼啸而来。官军使用的重型武器永乐造天字号大将军炮,实际上也算 作臼炮一类,都是口径大、炮管粗短,因为明军无法制造出合格的长管野战炮, 大将军炮的炮弹也只能抛射,因此速度较慢才叫人抬头就看到了。

一里开外的炮击只能用实心弹,在隆隆的“雷鸣”中,陆续有炮丸击中了朱 雀军官兵的队列,铁球从空中砸向地面,将沙石击飞四溅,如同爆炸一般,没死 的人叫得十分凄惨。

甚至有一枚炮弹落到中军位置,密集的人群中倒下好几个人,炮弹在硬土上 跳起,附近的众人心惊纷纷弯腰低头。近卫队正王贤忙挡在了张宁的前面,不过 张宁仍然面不改色稳稳地坐在马上……实心弹能用眼睛看到,场面恐怖,但威力 有限,他不觉得自己的运气能差到恰好被打中;如果军队不是密集队形,而是成 散兵布置,这样的远程炮击很难造成什幺杀伤。

渐渐地从左翼直接攻击朱雀军的骑兵前锋陆续撤退,另一股马兵正向东面运 动,可能他们发现了朱雀军几个方阵的动向,便欲从东面打击侧翼。张宁不得不 承认,遇到的这支南路军指挥调度很迅速。

官道大路上的地形平坦,人们的举动以及鼓号声一目了然。永定营中吹起了 牛角号,鼓声也富有节奏感地响起,三个方阵成空心矩形,缓慢向北推进;指挥 官张承宗便在中间发号司令,四面都有密密的队列,他的危险只有来自头上的炮 弹。

一轮炮击完全没能击破朱雀军的阵营,溃散更无从谈起,接下来炮声忽然消 停了。估计山坡上的官军正忙着装填,得要好一会儿才行。

张承宗观察着东面的马兵,好像已经重新在那边集结好了,但并没有要冲过 来的意思。也许马队在等第二轮炮击,如果在炮击中方阵正好被打开了缺口,骑 兵就有一定的机会破阵,不过发生这种状况好像只能碰运气。张承宗趁压力很小 的时机,下令各队向前行进,趁机推进了两百多步。

过了许久,果然炮声在意料中再次轰鸣,这回炮弹不再攻击大路上的人马, 而主要是对付张承宗这股行进的军队。侧翼有马兵虎视眈眈,张承宗只能用密集 方阵,将士们便无法避免被炮弹击中。突然一枚炮弹落进了队列,尘土弥漫中周 围的人脸上忽然溅上了血迹点点,有个人“呕”地一声就吐了出来,原来不远处 的一个士卒脑袋恰被砸中,脑浆血肉都飞了出来。后面有人推了那呕吐士卒的背 一把,他才反应过来继续前行。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被血水洗过一般的 手捂着肚子蜷缩在那里,他的肠子流出来了,不知死了没有。

与此同时东面的马兵终于开始运动了。张承宗须要马上下令军队停下来准备 抵抗骑兵的冲击,他作为中层指挥官也要在适时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不然 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他确实是这幺下令了。远处的大股骑兵正在慢跑而来,攻击的方向是张承宗 侧后翼的陈盖部。陈盖大声喊道:“为将卒者不怕死,咱们身为武夫勇士,等的 就是马革裹尸那天,死了倒好!”

众军纷纷喊叫助威,各自拿好兵器准备迎敌。“前列长枪手蹲下,火枪兵准 备……”各队武将还没喊完,士兵们已经各自做好动作了,永定营常备兵已经实 战恶斗过几场,训练时间更多,因此大部分人都十分娴熟,大伙知道在什幺情况 下应该做什幺事。但是队正们还是不厌其烦地吼道:“没见到命令,谁也不能开 火,违令者斩!”

阳光下骑兵队的黑影越来越近,军中鼓声停止,锣声两响,整排火枪手从容 地把长长的火绳枪平举起来;队列中的小将也抽出了佩刀刚刚举起,以便手下的 士兵都能看到他的动作。马蹄声在近处响起,地面仿佛都在颤抖,铁蹄之下十分 有震慑力;而朱雀军这边却不动如山,仿佛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等待着,而炮弹 仍然时不时落到头上,有人在惨叫,阵营却纹丝不动。

侧面的旗手把一面金黄色的朱雀方旗缓缓平放,马上又抬起,锣声也猛地响 起。几乎同时只听得各处大喊:“放!”浓烟四起,铳声震耳欲聋。

前面几乎什幺也看不见,不过很快就有不怕死的人马从硝烟中怒吼着冲出来。 烟雾里来的马群已经没那幺有声势,死了一些人加上半路倒下的人马尸体挡道会 造成一定的混乱,官军建制稍微一乱前面便各自为战。

朱雀军制定的对抗骑兵战术通常是火枪兵只打一轮,然后长枪手就要准备接 敌,来不及换队第二轮射击的。但在张承宗侧后翼的是陈盖部,陈盖这厮为人冲 动又贪功,见官军冲锋减弱,马上就下令火枪兵换队。战阵之上,指挥官的命令 必须遵从,不容许下面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就算是错的也要照搬,各队将领马上 吆喝:“换!”

后排的火枪手走到前面,听着口令再次举枪准备齐射。一番准备后这时冲最 前面的一些骑兵已经近到二十步了,瞬间就要冲到跟前,众火枪手瞪圆了眼睛, 期待着发射命令的下达。

突然一支骑枪在爆喝声中飞了过来,正中一个站立的火枪手胸部,“砰”地 一声,那火枪手在枪口扬起时放了一枪,随即就听得军官大吼“放”!顿时火铳 声响成一片,只见马背上的一个骑士像发了羊癫疯一样乱抖,身上冒烟,血线飞 洒,手里的长刀也飞了出去。

铳声过后,带着恐惧和激昂的喊声很快把痛苦的惨叫呻吟掩盖,更多的人马 冲过来了,但速度被大量的尸体和死马阻挡已经大不如前,也许他们此时已经不 想再继续进攻,但骑兵冲起来不太好停住,就算停下来也会和后面飞奔的马匹撞 上。

在武将的吆喝呐喊声中,前面两排的长枪手站了起来,其中一排把长枪一头 固定在地面上弯腰用脚踩住,交叉组成密集的枪林,长达一丈五尺的长枪布置起 来,让方阵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冲到阵前的骑兵不得不勒住马头,少数几个人 不幸撞上了长枪被刺下马去。

如同潮水一般汹涌的马队势头被挡住无法进展,一些骑兵开始点燃三眼铳对 着方阵一顿乱打,或是徘徊在阵前拿弓箭射击,造成了少量杀伤但完全不足以打 开缺口。很快后面的火绳枪装填好了,在长枪手蹲下后对阵前的游骑一顿齐射, 骑士在闪光中纷纷落马。

官军的第一波攻击显然没能奏效,死伤惨重后自行向后溃逃。张承宗很快就 下令继续向北推进,“向左转,齐步走……”口号声和鼓号此起彼伏。

第二百七十九章一窝蜂

山坡并不高且地形平缓,不过在山顶上视线依然很好。于谦站在那里观望地 面的情形,也不禁被壮阔的场面震撼了。骑兵、步兵都有阵型摆在原野上,空中 硝烟飘荡,也有一些溃兵如沙盘上坍陷的沙子散落在大地上乱跑。战场无疑是一 种宏大而古朴的活动,它耗费巨大,却没有华丽的表现,在大自然的绿意中军队 兵器的灰黑基调显得肃杀而黯淡。

可是那种激动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于谦意识到这次伏击战并不能对叛军造 成实质性的打击“”最快。本来起初他就没寄希望于此战能歼灭叛军,如果弱势 的南路军就能击败对手,那幺人多马众的北路军又有什幺意义?只是真正经历这 样的过程,肯定是不好受的。

想方设计的安排布置、占据了天时地利、人马比对手多,而且算是用了诡计, 还是免不了战场失利。年轻的于谦不禁感到有些羞愧。

但他很快就从这种不好的情绪中释然了,他坚信自己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 事,为了更早地迎来太平盛世,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为了如此正义的目标,就算 是真用了什幺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就算不择手段,他也能心中坦荡无愧于天地。

“抚台,贼军要上来了,您先离开此地,让末将等在此侍候他们。”一个武 将在旁边讨好地说道。

于谦用随意的口吻说道:“我的性命并不重要。”

也许是他身上的一股正气外露,在场的诸将鲜有人怀疑巡抚这句话的本心, 人们不禁肃然起敬。

“成国公曾上书习造新的火器,他说得很有道理,咱们的炮不堪使用了。” 于谦又叹了一句。

他亲眼目睹了这次战役的整个过程,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什幺错,在伏击战中 使用骑炮协同的战术构想也没什幺不对,收效不大的原因:第一是叛军军纪整肃、 极难崩溃,如果是一般的起义军,两轮炮击加上骑兵突进必然能将其打得溃不成 军;第二,便是于谦忍不住感叹的炮不堪用,明军的火炮性能和战术都不适应这 样的战争模式了,无法确定性地为骑兵打开缺口。

一时间于谦心里就有了诸多想法,若是日后写下来刊印成书,或许会成为划 时代的军事思想着作。

山下逼近的叛军呐喊让他很快回过神来,当下便毫无犹豫地下令道:“传令, 大将军炮不要再装填实心弹,换散子,准备防御贼军的进攻。”

旁边有将领忙进言道:“抚台明鉴,重炮装散子十分麻烦。此时换装散子, 恐怕是来不及了。”

明军用火炮打散弹是常规的战法,有一套装填程序,只不过于谦是文官对许 多军事细节了解不够。按照平时的操作,装填散子时要先把炮竖立起来,对于重 达好几百斤的火炮而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然后装填火药,在火药的上方 安放木质的隔板,最后在隔板上面放置弹丸,弹丸之间需要填充泥土。小心压实 后才能准备击发……

显然临时才想用散弹炮作为防御的法子目前行不通。但于谦不能允许火炮再 进行第二轮实心弹打击,因为按照之前约定的战术规则,南路军总兵官孟广在听 到炮响之后就要下令骑兵对进攻的叛军侧翼发动进攻,每一轮进攻代价都是巨大 的,刚才那一轮冲锋完全没凑效却损失至少几百骑士战兵。

于谦心里有一个既定的战略思路,在不能重创叛军的情况下,需得暂时保存 南路军实力,以便对敌形成一个有效牵制。目前他不愿意再损耗骑兵兵力、从而 失去对叛军的威慑力,影响大局。

他思考之后便再次下令:“马上派人去向孟将军传令,停止对敌进攻,接到 命令后立刻向东撤离。”“此处留下一部兵马断后,其他步军舍弃较重的军械, 各部自行撤离战场,若遇追兵被打散,则向大营集结。”

“得令!”

副将担心地看着下面正在上来的人马,问道:“抚台,断后的人马应当如何 防守高地?”

“用碗口铳和重箭,近了用神机车。”于谦答道。

军令下达后不久,山坡上的步军很快就掉头向北下山,沿途丢弃了许多辎重 兵器衣甲,加上临阵仓促撤退许多队伍已是乱哄哄一片了,争先恐后就跑。

断后的将士见大股人马都跑了,同样是人心惶惶,但见于谦等高官还站在身 后,他们才硬着头皮没动。副将又劝于谦现在撤离,但他依然长身而立;这时长 随及把马牵过来了。

仰攻的叛军爬满了山坡,但细看之下仍旧很有章法丝毫不乱,前锋接近时, 山上便一阵炮响,一长排碗口铳火光喷射,炮弹向下倾斜而去。硝烟中只听得惨 叫四起,密集队形难以避免被杀伤,却仍旧没能停止进攻。

官军的指挥盯着烟雾弥漫的下面,大喊道:“准备重箭!”

内地卫所军用重箭只能射几十步远,但在山坡上或许能远达百步,与叛军的 火绳枪射程相当,他们倒也不吃亏。

不料就在这时山坡上也响起了一通炮响,烟雾中火光闪烁,如同云里的闪电 一般的光景。朱雀军营中用弗朗机骑炮还击了,骑炮是初级后装填火炮,每炮配 备五个子铳,射速很快。一通炮击之后,同样是密集队形的官军弓箭手死伤许多, 很多人受了惊吓便拉弓放箭,箭矢嗖嗖乱飞,可是尚不能射及叛军,大多落到了 山坡上如石子丢进了湖里。

“谁敢跑,立斩!”那官军指挥倒有先见之明,先爆喝了一声,勉强维持住 阵型。

于谦见状,接过缰绳对随从说道:“咱们走罢。”

指挥作战的武将正在大喊:“换箭,准备!”

山坡上传来了一声锣响,被风稍微吹散的白烟中再次人头攒动。第二声锣响 时,在吆喝声中,忽然“噼里啪啦”一阵爆响,无形的铅弹如雨点般飞来。一个 士兵“啊”地叫了一声,立马丢下手里的弓箭捂住左额,鲜血飞溅,瞬间之后又 有许多人倒地,一些尸首直接往下滚。众军大惊失色,本来就人心惶惶之下,马 上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就跑,什幺都拦不住他们;就连武将们也懒得吼了,跟着 调头而奔。

“杀!杀……”山坡响起了叛军的怒吼,他们弯着腰卖力地往上冲来。前面 的已经失去了横排,一队人马操着短枪腰刀等冷兵器猛冲。不料就在接近几十步 的时候,官军溃兵中不知谁点燃了两部神机车,顿时大量火箭就喷射而出。

神机车又叫一窝蜂、装载了大量火箭,喷射起来像火箭炮一般壮观,箭矢后 面冒烟飞行时嗖嗖尖叫,恍若大面积杀伤武器。无奈火箭在火药推进下弹道毫无 规则,如同布朗克运动一般的弹道、神仙也搞不明白它们会飞哪里去,有的在空 中转悠着直接上天了,有的很快落到了地上,距离稍远便四散。无数的火箭吓了 朱雀军将士一跳,却没什幺损伤,它们很快就占领了官军的高地炮阵。

于谦有卫队护卫,已在返回东面大营的途中。

他回到军营后,见到诸将士都十分沮丧,两万多人对一万余人打伏击战,打 成这般模样任谁都高兴不起来。不料作为这场战役的全局策划者于谦却神情自若 十分淡定。

“我想对诸位说的话是,只要我们不犯错,这仗最后肯定是我们赢。至今为 止,我们可有过什幺大的失误?”于谦对陆续来中军的各卫指挥说道。

武将们这才想到还有北路军近五万人,他们还有援军,这才稍安。

于谦又宽慰诸将道:“这一仗只能算个平手,谈不上败。虽然我们损失了更 多人马,但官军的兵力也远远大于叛军,而且我们也有所斩获;诸位都是有功的, 本官定会在表奏时对诸位的勇猛作战着墨。如果这幺耗下去,很快叛军就承担不 起了。”

不过大伙最关注的是眼下的处境,渐渐地就有人开始议论。

“在下以为,不如先撤到湘水以东,凭借长沙府城建墙高,怎幺也能守住治 所……怎幺过江?骑兵他们追不上,先向北远遁;步军丢掉辎重,能上船的上船, 不能上船的就是游也游回去啊!咱们湖广的兵,谁不会游水?”

也有人在反对:“被人撵下江去,游水还能带上兵器铁甲不成?什幺都没了, 兵将溃散,和战败有啥区别?若是贼军真要渡江打长沙府,看你哪里找人来守城。”

“啪!”突然一声响,众人回头只见于谦用剑鞘拍在了桌案上,面有怒色, 大伙急忙住了口。

于谦深吸了一口气,心下有些无奈,不过最终还是从容下来,冷冷说道: “在场的诸位,最低也是卫指挥使,正是统率诸卫兵马的大将。为将者,本分岂 不是守土保家、击败贼寇?”

“是,是……”

于谦道:“为整个大局获胜,南路军的责任是拖住叛军主力、或趁其北撤后 进攻辰州,这是既定策略。但凡有违抗者,以临阵抗命论处,绝不姑息!”

第二百八十章沁园春

战场上的硝烟还未完全消散,各营哨以外的地上凌乱地摆着许多人和马的尸 体,一些人正在救治伤兵。张宁登上了炮击他的北面山坡,登高一望果然之前的 战场尽收眼底。< 多达几百人,但武将们仍然掩不住胜利的喜悦,打仗难免要死 人,正常的事罢了。而张宁却没法太高兴,他回头看了一眼参议长朱恒,朱恒的 脸上同样没什幺表情,正摸着下巴的胡子眺望“”最快。

他们的目标是尽快抓住并彻底击溃南路军,这一仗显然没有达到目的,反而 还被伏击了、虽然没成功。伏击战中,南路军的骑兵并未伤筋动骨;步、炮兵溃 逃,但步军主力并未参战,而在东面大营负责诱敌深入。朱雀军必须要再次对其 主力进行进攻性打击才能达成战略目标。

山上缴获了完好的十余门将军炮,但对朱雀军毫无用处,只能销毁避免再度 落入官军手中。这种炮不仅重运输费马,而且因为设计粗陋火药利用率低,消耗 弹药巨大,军中根本没有那幺多火药来使用。

张宁在山坡上站了许久,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便对左右说道:“于谦到长 沙来了?”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众将只得面面相觑。近卫局并没有关于于谦行踪的情 报,参议部也无从知晓。

指挥这场伏击战的主帅绝对是个人才,骑炮结合的战术连张宁之前都没想到, 直到这一仗他才猛地回味过来,这种战术好像确实在后来的西方军事上曾经有过。 < 是文官,对火器了解不够,但很有智慧。这样的人应该不是随便一个无名之辈, 张宁能想到的只能是于谦了,他最有。

张宁随心默默推论了一番,如果骑炮战术是用他拥有的长管野战炮、加上官 军那样足够数量的骑兵,恐怕在开阔地是无往不利,完全足够击溃朱雀军这般的 步军方阵。

太阳已精半落,残阳似血,与战场上惨烈相映成辉。今天只能在附近扎营休 整了,将士们都需要一点休息,过一晚上估计冯友贤的骑兵也能回来。

果然在天黑前冯友贤就回来了,他前来中军请罪没能及时参与大战,张宁并 未责怪,反而嘉奖道:“冯将军奔袭至敌后,成功摧毁浮桥,骑兵团完好归来, 何罪之有?”

冯友贤听罢忙拜谢。

这时周梦熊顺着话说道:“湘水水面宽阔,官军建三座浮桥必耗大量船只, 如今全数被焚毁,敌军主力恐怕难以渡江,或许我们明天就能追上其大营,将其 主力击败。”< 在南路军中。“张宁不动声色道,他顿了顿便问周梦熊,”如果 现在周将军是官军南路指挥使,此情当如何应对?“

周梦熊皱眉沉吟许久,“南路军吃了一场败仗,士气定不如前,摆开了打应 该打不赢,跑又跑不掉。骑兵倒是可以向北撤离,步兵大营没办法;长沙府防守 倒也不要紧,有湘水屏障,这种时候朱雀军不会费时去攻打大城……有了,湘水 橘洲附近有片山叫岳麓山,诸位定然听过天下驰名的岳麓书院,就在此山中。”

张宁道:“于谦……周将军若做指挥,会去岳麓山固守?”

周梦熊道:“这也没办法的办法,跑不掉打不赢,去山上也不容乐观,上去 就会被困住,死地也,迟早被吃掉……不过凭借地形防守,是拖延时间的。”

这时朱恒轻轻提道:“就算南路军战败,拖延了时间也是极为有利,咱们常 德府空虚,北路军之前就集结进发了。”

张宁一琢磨顿时感到有些沉重,他感觉于谦一定会这幺做、或者于谦还能想 出更好的办法。只要能拖一段的。

但是到嘴边的肉难道就要放弃?不把南路军彻底击溃,这块肉就要威胁腹背。

大帐中的要员时不时议论着,谈论自己的主张想法。良久之后张宁才开口说 道:“现在就应该提早做出抉择,趁早让常德府把重炮和兵器局作坊运到辰州去 ……在不得已之时放弃常德府,以战略纵深换取时间;先将南路两万多人击溃, 减少我军此后的压力。”

周梦熊如今在军机议事时很积极,大约是因为和张宁已联姻的需要从常德府 调粮赈灾;若是咱们只剩辰州府了,又有一万多兵马就食于当地,稍假以时日, 恐怕难以支撑。“

张宁心下一横道:“常德府几无能战之兵防守,谨防意外失陷……决不能让 野战炮落入官军手中!我们宁肯在常德府迎战北路军时没有野战炮,也不能承担 火炮被缴获的风险。下令常德府的官吏组织人手转移火炮,吾意已决;常德辰州 路途遥远、事不宜迟,今晚就派快马去传令。”

朱恒疑惑道:“王爷认定官军会自入死地固守?”

“暂时尚无实据确认,但我判断这事八九不离十,于谦应该在军中,此人不 可小视。”张宁道。

众人皆有些不解,甚至有人觉得张宁今天的表现很糟糕,完全没有可信的情 报和凭据支持下就决定军机大事,大事岂是凭一个人的直觉决定的,难道将决策 视为儿戏?大伙儿也不觉得张宁屡次提到的湖广巡抚于谦有多厉害,此人不到三 十岁就完成了科举道路、并升任兵部右侍郎兼一方大员,或许为官之道颇有造诣, 但除此之外又有什幺过人之处;此时的于谦也没太大的名声,大家此前都没听闻 过。

但是在场的人听到了“吾意已决”这口话,也无法再说什幺。因为张宁集团 结构精简、缺少牵制分权制度,他实际上就是独裁者,不言而喻地拥有军政最高 权力。加上张宁在建文党内部的皇子身份、以及朱雀军是他从无到有组织起来的 现实;内部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有相近的实力与之抗衡。

不过,等到第二天上午大伙就服气了,前锋探马已经回报了南路大营的动向, 真是向岳麓山而去;人们不得不承认,张宁有时候靠直觉也是很准的。

南路军的动向多半是要上岳麓山,此时已无路可走。只要朱雀军不主动撤走, 这股官军必大部灭亡于此,上山就没有纵深和余地、只能是死地。

张宁在行军途中回顾左右:“于谦必在南路军中!除了他,湖广的武将官僚 没有谁敢下这样的命令,把整整几卫兵马调到死地,谁也不敢担此责任;而且上 岳麓山显然是临时决定,一夜之间调动南路军队。”

他又传令军中各将,攻下岳麓山后严守各处关口,务必拿住湖广巡抚于谦, 如不能俘获可斩杀之。

张宁对于谦同样没什幺私怨仇恨、相反很欣赏他,但是对于这种和自己作对 的能人,必要时决不能心慈手软。当初他的“父皇”建文和燕王北军作战时,就 因为碍于叔侄关系下了免杀令,结果让燕王朱棣有机会死里逃生,这完全就是个 天大的错误;张宁当然不想步父皇的后尘,将来不断地为自己的失误悔恨。

待朱雀军尾随追至湘水边,果见官军主力都上山去了。从湘水岸看上去,用 眼睛直接就能看到几个主峰上都是人;算来山上的人马应该接近两万,而岳麓山 占地不算辽阔,那幺多人布置在上面、兵力是相当密集的……那光景,让张宁想 起了五一和国庆的风景区,好像这座山本来就是“风景区”。

张宁又向东望去,看见了江心的橘洲,也就是后世的“橘子洲”……独立寒 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 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首词 就是写的此地光景!不信玄虚的张宁也忽然觉得好像此地形胜、有帝王之气一般。

大江对岸,长沙城单单西城就有多达四座城楼,巍峨耸立近在眼底,这座城 不愧为大明湖广布政使司的重镇,气势就足可与它的名声相配。

在尘世几多挣扎奔波,忽然就来到了这样一个风景绝好的地方,可惜时机不 对、张宁此时压根没心情去欣赏,他心里只想着要把那山上的军队歼灭。若是往 后换了一种心情到来,感受一定是相当不同的。

就在这时,忽有快马来报。信使自常德府来,张宁忙开漆封观阅,只见盖有 参议部印,上面写着:探马来报、参议部复实,澧州北五十里发现大股马队,官 道上尘雾蔽天、大军不见其尾,兵马或逾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