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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种情录】(41-50)作者:欢莫平

2023-02-08 10:3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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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种情录】

作者:欢莫平
2021年10月24日首发于SIS001

             第四十一章洛府认亲

  白义车驾形制上不如赤骥宽大,但内里陈设倒很精美,雕绘着简单却典雅的
四时花草,吊缀着香包。

  车厢靠外出有专门收纳鞋袜的小柜,里头铺了一层柔软的虎皮,连座位上也
是摆放着棉质坐垫,是以官道上虽有偶有不平,在车内却只有微微的颠簸之感。

  我和娘亲同处一室,各自修炼打坐,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赤骥是两匹马所拉动,规制特异,占了官道大半,声势赫赫,但速度却不如
白义,稍落半程。

  两位车夫常年行车,经验颇丰,总能在日落前抵达民驿,第三日遇了一场大
雨,路滑风大,两车缓进徐行,却也没落在荒山野岭。

  民驿不比官驿,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锦衾罗床,不过菜肴也还可口,房屋床
榻也还适合,何况我也不沉迷于口舌之欲,更重要的是,我须时刻提防着洛乘云
——虽说他在席间规规矩矩,毫无异常,但我仍未放松警惕。

  这车行和民驿似乎往来颇深,赤骥白义与各个民驿的主事甚是熟络,用食时
谈天说地,放得很开,多是些野史轶事,说得颇有异趣。

  看来以八骏车行自夸的名声和客流,已成了青州境内民驿的熟客。

  在民驿留宿时,洛乘云独居一室,我和娘亲同处一室,依旧是娘亲守夜,而
我在榻上睡觉,除了每天早晨可以欣赏娘亲打坐的身姿背影,其余时间皆是与往
常无异。

  按计划,原本是第四日便能抵达苍榆郡洛川城,但那场不期而遇的大雨还是
打乱了行程。

  直至第五日,一路驱驰,过了午后,白义忽然低沉地说道:" 两位贵人,此
处已然可以远眺洛川城了。" 娘亲淡淡地" 嗯" 了一声,我则好奇自舆内地探出
头,想要一睹洛川城的风采。

  此时车驾正自长长的缓坡而奔驰而下,骏马疾蹄,迎风拂面,午后的天光洒
满乾坤。

  自此望去,远处宽阔平原上坐落了巍峨无比、雄伟宏峻的城池。

  此城三城两濠,内外二城通体蔚青,自不远处一条奔涌的大川引来支流护城,
城外一带及平原上布满青青农田,大小村庄错落有致,除宽敞的管道外,小路剪
径纵横交汇。

  车驾与洛川城呈俯视之势,内外二城的布局一览无余,整体约呈方矩,长短
不一,占地极大,若以百岁城大小为基数,洛川城至少数其五倍。

  内外二城之间另有护城河,以之为界:外城房屋紧挨齐并,高低冥迷,星罗
棋布,街道或宽或窄,掩映其中;内城则不然,街道具有规制,宽敞而笔直,连
通四门,府衙楼院,各安其地,井然有序,虽不至车水马龙,但也是行人车马奔
波不歇。

  只能说不愧是青州首府。

  城池景象震撼,但也没到教我惊呼异咤的地步,很快就收回目光,退回车厢
里。

  洛川城雄伟无比,但我和娘亲并不会久留,只是让洛乘云来此认亲,如果顾
道穷身在此地,便可甩下他这个累赘,否则就……

  我不再多想,静坐等待。

  本以为洛川城已是可望在即,当用不去多少时间便能抵达,却没想到仍是花
了半个多时辰,才堪堪抵达入城南门。

  守外城的官兵士卒倒比百岁城负责得些,但也有限,仅仅是盘问几句,听闻
是赤骥白义的诨号,便没怎么为难就放行了。

  看来八骏车行的名声果非自卖自夸,在青州首府亦不算无用。我心中松了一
口气。

  虽说是娘亲带了面纱、仙颜半掩,我也不再会对外人的痴迷耿耿于怀,但却
仍不愿教旁人窥伺,想来心中就有些不痛快,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应该
是这样想的吧?

  进了城,车驾明显变慢,缓驱徐进,白义问道:" 两位贵人,可有去处?"
" 霄儿,给他。" 娘亲自怀中掏出纸条,交给我。

  我接过之后,略微一看,上面写了一连串地址:" 洛川城外郭南辛街坊洛府。
" 我初来乍到,自然是没什么概念,不懂具体何地,便递给了白义。

  白义握着降世,看也不看道:" 贵人,小的不识字,烦请念一遍。" " 哦,
好的。" 我倒是忽略了并非所有人都能识文断字,于是将那地址念了一遍。

  白义这才点头,恍然大悟:" 原来是此地,我这车驾穿街过巷倒是不怕,不
过我兄弟就只能走大道了,不知贵人意下如何?" " 皆走大道吧。" 娘亲似未思
虑,便迅速决断。

  " 是。" 白义应了一声,缓缓行着,应是等后方的赤骥追上,并驾齐驱。

  此时虽已是下午,但外城街道上依旧不缺走卒贩夫,沿街叫卖,声声嘈杂,
乡音土话,极富有人间气息。

  不多时,赤骥已经追了上来,与白义商量了一阵,便一前一后地行进起来了。

  外城街道规制不一,终究不比宽敞的官道,有时一段宽敞一段紧窄,再加上
行人车马或有交汇,这一路也是走走停停,听着四周吵嚷叫卖不断,颇有人间烟
火气,倒也不觉烦闷。

  约摸半个时辰后,车马骤停,白义道:" 贵人,洛府到了。" 娘亲和我先后
下了车,赤骥随后而至,洛乘云也扶着车辕下来了。

  只见" 洛府" 的牌匾高挂在略有年头的棕褐大门上,府前一对石狮蹲守,周
围是斑驳的白墙,似是没落人家,院子占地却不小,左右望去各有十余丈。

  门前正有两个身形健壮的家丁服饰的人站立,一左一右,一老一小,见我们
一行人在此停留之后,互相使了个眼色,下阶迎了过来,其中年长的家丁微笑作
揖道:" 敢问几位,可是谢仙子一行?" " 嗯。" 娘亲似乎并不意外,淡淡点头;
我也不曾吃惊,只因听到过沈师叔修书之事。

  年长的家丁胳膊肘一捅身旁之人,催促道:" 赶紧去禀报大夫人,说谢仙子
送小公子回来了!" " 哦,是是是。" 旁边看痴了的那人赶忙点头应声,跑进府
里。

  " 小人是洛府的家丁,蒙主人赐姓,唤做洛大有。" 家丁再次作揖,询问道,
" 不知哪位是我家小公子?" 我回头一看,洛乘云正扭扭捏捏的,似乎很是纠结,
但娘亲已然拂袖指向了他,洛大有投去目光打量道," 虽然白了点,但……像!
" 洛乘云听了这番话,却丝毫没有放开,反而更显拘谨了,那半老家丁却是没有
再说,只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极是欣慰。

  " 二郎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繁复襦裙的盘髻妇人自大门跑了出
来,杏眼红唇,姿色犹存、风韵成熟,后边还跟着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也有
几分俊俏,担心道:" 母亲,你慢点!" 那妇人却不管不顾,略微提着裙子,边
跑边问:" 大有,哪个是我家二郎?" 洛大有不慌不忙地指向了洛乘云,并让在
一侧。

  那妇人忽略了我们母子,径直跑到洛乘云跟前,抓住他的双肩,双目发亮,
入神地打量着后者,泪光隐隐喃喃道:" 是二郎……和老爷真像!" 洛乘云被注
视得十分尴尬,偏头躲闪,嘴里求饶似的唤道:" 这位夫人……" 儒生气喘吁吁
地跑了过来,责怪道:" 娘,你注意点形象……" 那妇人方才入梦初醒地放开双
手,抹抹眼中泪光,温柔笑道:" 二郎,大娘失态了……" " ……没事。" 洛乘
云支支吾吾,左顾右盼," 夫人,我真是……吗?" 妇人一怔,旋即笑道:" 二
郎和你爹娘长得甚为相似,又有信物与疤痕,还能有错?" 洛乘云摸摸索索地从
怀里掏出来鹤形玉佩,犹疑地道:" 这块玉佩倒是我自小带在身上的……" " 那
不就是了?" 妇人见他仍是迟疑,又吩咐儒生道," 啸原,把你的那块给二郎看
看。" " 好嘞。" 儒生点头答应,自腰间解下一块虎形白玉,放于掌中,递给洛
乘云观看。

  妇人双手叠腰,仪态尽复,解释道:" 二郎,这虎鹤双形的玉佩,乃是你父
亲比武得来的一块玉石雕琢而成,虎形的给了啸原,鹤形的便给了你。你瞧,虽
然形制不同,但材质晶莹剔透,如出一辙。" 洛乘云眼含泪水,白皙俊美的脸庞
浸满泣意:" 夫人,那我要怎么称呼……" " 二郎叫我一声大娘便是。" 妇人温
柔地说道,一双杏眼中尽是期待。

  " ……大娘!" 洛乘云嗫嚅了半天,终是轻轻唤了一声。

  " 诶~"妇人眯目颔首,满意地应了一声,又把儒生拖过来," 这是你大哥,
啸原。" 洛乘云抬眼看了看,嘴唇颤动了一会儿,叫了一声:" 大哥。" 在旁观
察着这幕认亲场景,娘亲神情淡然,静观其变,而我细细打量之下,洛乘云与那
儒生果有几分相似,看来血脉渊源并非虚言。

  " 二弟!" 洛啸原也不迟疑,握着洛乘云的手,极是亲近与高兴地唤了一声
兄弟之称,惹得洛乘云眼中竟是出现了泪水。

  洛乘云赶忙抽出手,抹了抹眼睛,问道:" 大娘,父亲……和我母亲呢?"
" 这……" 妇人一时犹豫、面有难色,儒生却机敏应变,建言道:" 母亲,还是
先把客人迎到府上吧,教恩人在府外受日晒雨淋,成何体统?"

             第四十二章香消玉殒

  " 也是,二郎我们进去再说吧。" 妇人也应对不俗,顺势安抚了洛乘云,才
转向我们,向娘亲万福道歉:" 这位想必是谢仙子,妾身见子心切,一时忽略了
各位,向仙子赔礼道歉了。" " 人之常情,不必赔礼道歉。" 娘亲淡然无比,不
甚在意地摇摇头。

  妇人邀请道:" 多谢仙子宽宥,还请到府上一叙。" 洛啸原在妇人背后目不
斜视,但偶尔也会打量娘亲一眼,只是很快移去目光。

  这一幕自是落在我眼里,抹去心中淡淡的吃味,看样子洛乘云的大哥虽是儒
生,道理却学得并不彻底,但在我所见诸人中,也算极为克制守礼的了。

  娘亲也不推辞,点头道:" 劳烦夫人带路。" " 这边请。" 洛大有在洛夫人
的吩咐下,在前开道,洛夫人则与娘亲并行,洛家兄弟二人扶手无言,只洛啸原
不时与我说几句,交换了姓名,白义赤骥则在末尾。

  过了前庭、大院,一行人径直来到了北边正堂,洛家三口与我母子二人依礼
分坐两侧,白义赤骥则在堂口末座。

  洛大有吩咐婢女上了茶水之后,侍立在主母旁侧。

  洛夫人看了一眼洛乘云,露出欣慰之色,起座万福,身姿极矮,恭敬谢道:
" 谢仙子,您将我家二郎寻到送回,感激涕零,可惜老爷不在府上,不能亲自致
谢,妾身便大胆僭越,代夫行礼。" 说着便要俯身下拜,却怎么也下不去。

  见此情形,我已明白是娘亲以元炁阻止了洛夫人的跪拜之礼,正是我日思夜
想的元炁破体之能为。

  " 夫人不必客气,洛公子只是与我等顺道,便带上他罢了。" " 仙子武功盖
世,既然如此,谢礼一事,只能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说了。" 洛夫人欲行跪拜大礼
而不得,只能作罢,坐回原位。

  娘亲淡淡抿了一口茶水,问道:" 不知洛大侠现在何处?" 听到娘亲的问题,
洛乘云也抬起了头,竖耳倾听。

  洛夫人倒是没有隐瞒:" 老爷接了官府的差使,护送饷银和军械往楚阳县去
了。" " 哦,原来如此。" 娘亲和我皆不意外,只因武林中人仅靠门派产业极难
生存,如沈师叔一般,不得不帮达官贵人训练武奴、接取官府差使,以供开销。

  " 大娘……那我母亲呢?" 洛乘云听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满脸期待。

  " 这……" 洛夫人再次迟疑,这回洛啸原不再劝阻或岔开话题,说道:" 母
亲,二弟迟早要知道的,你就别瞒着了。" 听了此话,在场诸人已有不好的预感,
洛乘云更是面色转白,哀求道:" 大娘……" " ……二郎,大娘可以告诉你,但
你要答应大娘,不要……太伤心了。" 洛乘云脸色更差,却还挤出一个笑容:"
我……我答应大娘便是。" 洛夫人哀叹一声,眼泛泪光道:" 二郎,自你被那淫
贼掳走以后,二妹……你母亲她昼夜难寐,忧思成疾,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
了。" 洛乘云如遭雷击,却强撑道:" 大娘,我娘她……葬在哪里?" 洛夫人挽
袖擦擦眼泪,回道:" 二妹去世后……老爷做主,将她埋在了府上的小院,说是
让她在这儿等你回来……" " 大娘,我能去看看吗?" 这句话说得顺畅无比、再
无阻滞,但那双眼睛却是灰茫茫一片,似乎人世已不值得留恋。

  " 这……也好,啸原,你带二郎去拜祭二妹吧。" 洛夫人迟疑了一会儿,望
着洛乘云的茫然的神色万分不忍,终究还是答应了,抹去眼角泪珠," 想来二妹
知你认祖归宗,在天之灵亦能安宁。" " 是,母亲。" 洛啸原起身应道,又向洛
大有与洛乘云道:" 大有叔,烦你去那些纸钱香烛,让我二弟尽尽小心;二弟,
跟我来吧。" 洛大有闻言鞠躬应是,先出了厅堂;洛乘云牵动嘴角,什么也没说,
强打精神挽住了洛啸原的手,挣扎着从座椅中起身,被搀扶着出了正堂。

  没想到,洛乘云甫回洛家,满心期待与父母重逢,便得知了这等噩耗。

  离家去府十余年,再归时母子已是阴阳相隔,堪称人间惨剧,望着他那愈显
羸弱萧瑟的身影,我也不由得叹息。

  厅堂上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洛夫人才敛去泣容,恭敬问道:" 仙子,三
日前府上接到沈氏书信,说二郎身中火毒,全赖仙子以不世武功压制,果真如此
吗?" " 不错。" " 唉,昨日我已差人问遍了周围的道观真修,有的则是不知有
顾道穷此人,知道的却说他不在此地,这……如何是好?" 洛夫人手捧心口,皱
眉失措,带雨的杏眼更显迷茫。

  听闻此言,我不禁皱眉,看来暂时甩不掉他了。

  娘亲倒是古井无波,淡然道:" 无妨,近日我仍可为他压制火毒。" " 仙子
宅心仁厚,妾身感激不尽。" 洛夫人先是感谢而后又忧虑不已," 只是老爷回府
尚需时日,恐耽搁仙子要事。" " 洛大侠什么时候能回?" 洛夫人凝眉细思,回
忆道:" 老爷是五月初一出发,这趟差使须按官府军旅安排,耗时约十日,当在
昨日抵达楚阳。前日妾身所写书信,已差信使送去,但最快也需三日才能送抵,
老爷还需与楚阳当地官兵交接完毕才能返程,预计十五可返程,回来需四五日,
按此来说,应在中旬末、下旬初回府。" " 这么久?" 不光是我,娘亲也不禁蹙
眉。

  今日五月十二,若等洛正则回府,至少有七日之久,且还只是父子相认,无
法解去火毒,届时洛乘云仍需与我们一道同行。

  娘亲思量了一会儿,迅速提出了对策:" 夫人,我们还身负要事,无法久留
府上。不过楚阳也是我们目的地之一,因此洛公子可与我们一道同行;至于洛大
侠那边,烦你再修书一封,告知他就于楚阳等候;若洛大侠错过传信,回了府上,
你让他再返回楚阳,到拂香苑寻人,我等月内应在楚阳停留。" 拂香苑?楚阳县
城也有拂香苑?

  我不禁面露疑惑,但此刻并非发问的时候,只能暂且埋下。

  " 这……" 洛夫人犹豫考虑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道," 好吧,就依仙子所言,
确实不好耽搁仙子大事。" " 嗯。" " 那仙子何时出发?" " 明日。" 洛夫人热
情地邀请:" 那仙子今晚就在府上小憩吧。" 娘亲淡然婉拒:" 无需如此,我等
自有去处。" " 我家二郎全赖仙子善心才能保住性命,今日仙子到我府上,若不
能设宴款待,不能让仙子小憩,说出去别人会骂我洛家无情无义的。" 这番话合
情合理,娘亲似也不好拂拒,却也没怎么纠结,点头干脆道:" 既然如此,今日
就打扰贵府了。"

             第四十三章刀鸣雪影

  " 哪里哪里,还须多谢仙子让我们得以回报万一。" 洛夫人见娘亲应下了邀
请,又将话题引到我身上," 这位是……" 娘亲淡然答道:" 犬子柳穹,字子霄。
" " 原来是令郎,果然是青年才俊。" 洛夫人颔首不已,似是极为欣赏。

  " 哪里哪里。" 虽然话题中心是在谈论我,但我却丝毫没有出言的机会,只
能在一旁听着二人客套与谦虚。

  洛夫人看似少有主见,待人接客却是老练熟稔,和娘亲谈话从不间断,却不
会教人生出厌烦来。

  二人相谈甚欢,娘亲淡然交流,自然地问起洛乘云被掳走的经历,洛夫人叹
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洛家原本也是苍榆郡世家大族,以洛为姓,族人为官为吏,势力在洛川城内
数一数二,甚至放眼九州也是故吏门生、相交遍地;洛正则本非嫡脉,而是三房
独子,母亲早逝,偏爱练武习功,父亲深恨他不读经史、不务正业,便早早分了
他一份家业," 放逐" 到外城老宅,自此以后很少往来。

  但洛正则倒是自由了,从此专心练武,用功不辍,成了逐星派真传弟子,练
就了踏雪无痕的轻功身法、快若闪电的刀法,除恶诛邪,行侠仗义,被尊称为"
刀鸣雪影" ,一时间在苍榆地界上,江湖人士交口称赞,风头无两。

  洛正则二十五岁之际,玉龙探花为祸苍榆一带,他号召武林同道,一同缉捕
淫贼,不少仁人志士响应号召,连成一气、呼为联盟。

  但那淫贼隐匿之术、轻身之法当世少见,往往是犯案之后便销声匿迹,众人
皆望尘莫及、束手无策。直到玉龙探花在洛川城犯下祸事被洛正则撞上,后者凭
借轻功刀法,终是重创那厮、断其罪根,不过还是让他逃得性命。

  洛正则数月追索都未得其果,问遍城内郎中都无可疑之人,玉龙探花似是逃
之夭夭,不敢再为祸四方,再加上他亲自阉了淫贼,终于放松了警惕。

  那淫贼却是神出鬼没,于此际再次现身,从二夫人手上掳走了洛正则幼子,
消失无踪。

  此后便是二夫人思子成疾、忧郁而终,洛正则也是无心参与门派事务,屡屡
接受差役募令,参与官府的护送差使,顺道去往各地寻人,直至如今。

  洛正则倒也不是没去过百岁城,但从未想过玉龙探花会隐匿在红袖添香园此
等青楼勾栏里,再加上洛乘云信物与疤痕标记皆不易显露人前,十数年间虽然父
子皆身处青州地界,却是互不相知、不得相认。

  " 原来如此曲折。" 娘亲听了之后也是微微叹息,道出一桩隐情," 当年我
也曾听闻玉龙探花为祸一方,不过彼时我尚有要事,未能响应洛大侠的号召,否
则当不至于酿成如此悲剧。" 洛夫人反而开解道:" 仙子不必自责,当年一切皆
是命数;如今二郎蒙仙子相救,已是感激不尽。" 娘亲当年竟然差点参与玉龙探
花的缉捕?

  我也是今日才知,也就是说,娘亲归隐葳蕤谷之前,曾在青州境内活动。

  娘亲自然并未介怀,二人又聊了几句,忽然有女子来禀报:" 大夫人,晚宴
备好了。" " 仙子,柳公子,请随妾身来。" 洛夫人起身邀请,又吩咐办完差事
的洛大有道:" 去羽还小院请大郎和二郎前来用食。" 在洛夫人的引路下,娘亲
和我来到了宴厅,满桌佳肴正热气腾腾。

  洛夫人一边请我们入座,一边自谦道:" 仓促之下,只得备下些许寒酸酒菜,
还望见谅。" 娘亲也是客气道:" 哪里的话,倒是劳烦夫人设宴了。" 这一桌当
然不算寒酸,鸡鸭鱼肉样样不少,但若真与白正驿那晚的宴席想必,还真是相形
见绌,过了那晚,就再也没见过那等山珍海味,虽然我并不留恋,却是记忆犹新。

  洛夫人入座后,向门口望了一眼," 大郎二郎尚未来此,我们便不等了,仙
子请先用吧。" 娘亲淡然道:" 时候尚早,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洛夫人便不再
坚持,又找起话题与娘亲攀谈起来。

  没过多久,洛家两兄弟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宴厅。

  洛乘云失魂落魄,白皙的脸上两道明显的泪痕,眼睛又红又肿,看来目睹母
亲的坟墓让他痛哭流涕、久不能止。

  洛啸原牵着他的手入座,坐在洛夫人旁边。

  洛夫人一见此状,心疼地说道:" 二郎,不要太过伤心了。" 洛乘云毫无反
应,洛啸原又道:" 二弟,虽然二娘不在了,但是父亲尚在,须得振作一点。"
洛乘云听了此言,才怔怔点头,又自顾自地端起饭碗,旁若无人地扒起饭来。

  洛乘云状态明显异于常人,但席间洛夫人似是不便过多安慰,叹了一口气,
鼓起热情道:" 仙子,柳公子,请用吧。" 娘亲应了一声,挽袖自如地盛起汤食
来,我也跟着动筷子。

  " 母亲,二弟身中火毒,那位妙手道医又寻之不见,如何是好?" 洛啸原盯
着洛家幼子皱眉不已,神情关切,似心疼似不忍。

  " 仙子宅心仁厚,愿意为二郎压制火毒。只是身负要事,无法久留,但愿携
二郎前去楚阳,与汝父汇合。" 洛夫人将方才的谈话简要相告。

  " 原来如此,多谢仙子了。" 洛啸原先是感谢道,而后又叹气:" 若非秋闱
将近,我本应与二弟同行,稍加照看,不致过分劳烦仙子,也可顺便拜谒先帝朝
的大学士范从阳。" " 范从阳?" 此名还是第一次听见,但见他说得极为神往,
应当有些来头,我便起了些好奇心。

  洛啸原礼貌地为我解惑:" 柳公子有所不知,大学士姓范名翼极,字从阳,
乃光纯二年进士,任用于秘书省,潜心博览,厚学深稽,历十年编撰修着《四朝
通史》。光纯十二年,被钦封为龙渊阁大学士,奉皇命稽考九州风物,将之编撰
成书,以志我朝气象。今闻其书九已成六,如今正在青州楚阳考察。" " 诶,原
来他是《四朝通史》的笔者么,我也算读过此书。" 我灵光一闪,省起娘亲授史
研经时正是以此为范本,却不知为何隐去了撰成者的姓名,我亦不敢相问,今日
才从洛家长子口中得知。

  虽知范从阳是个与我等武林人士风马牛不相及的儒生,也没有为民请命、治
理一方之作为,但他着成的巨史上述千年下追太祖,流传甚广,颇负盛名,已成
书院私塾授史之范本,完成了许多酸朽腐儒皓首穷经、终生难求的三不朽之一—
—立德立功立言。

  洛啸原来了兴趣:" 哦,柳公子也曾治学此书?" 我赶忙摆手,连称不敢:
" 治学不敢当,只是曾粗浅翻越过。" 治学实乃言过其实,只是人家恭维罢了,
我只在娘亲相授时不求甚解地粗读背诵过,后来几乎没再温故知新。

  我们简单交流一番后,因洛乘云之故,席间谈话甚少,餐后洛夫人与洛啸原
为了安慰开解洛乘云,早早将我们安排在了西厢客房,吩咐下人好好招待之后,
便急急地带他回东厢好好谈心劝慰去了。

  我与娘亲各处一室,洛家的客房到底比民驿住宿条件更适宜睡眠,且兼有车
马劳顿,因此我简单沐浴之后便早早睡去。

  一夜之后,我浑身舒服地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在家丁的带领下,在宴厅见到了娘亲与洛家母子三人,洛夫人和洛啸原面容
皆有些疲惫,洛乘云虽然依旧精打采,但已不似昨日那般麻木,看来一夜之功并
不虚耗。

  我们一行人用过早食之后,和哭哭啼啼的洛夫人告别,再次踏上行程。

             第四十四章剪径山匪

  自洛川城往楚阳而去,刚出城一两日,官道上倒还车马络绎不绝,自第二日
下午起,同行与相遇的车马便日趋稀少。

  只因楚阳地处青州边陲,与扬州交界,故此除了官府文书、军旅粮草、行脚
商人,少有往来。

  民驿之间相隔距离也是越来越远,每日行程愈发紧迫,但官驿仍旧是每隔五
十里一驿,并未稍加——虽说娘亲并未以擒风卫所赠的金牌为令箭让我等宿留官
驿,我也并无怨言。

  行至至第四日辰时,白义却忽然停住车驾,低声告诫道:" 两位贵人,前面
有来车挂了白幡,当是送灵扶柩;贵人身份尊荣,还请不要开窗掀帘,恐惹上什
么不干净的东西。" 正所谓死者为大,此等事情多为民间忌讳,倒也不必冒犯,
因此我正襟危坐,不为所动,娘亲就更不必说了,从始至终挺拔端坐。

  后头的赤骥也是骂骂咧咧地停车了,提醒洛乘云不要乱看白事。

  没过多久,只听见沉闷的马蹄声以及嘎吱作响的车轮由远及近,仿佛抬着千
钧器物,一道嘶哑粗犷的声音呼唤道:" 魂归来兮,嗟尔飨食;魂归来兮,灵返
故里;魂归来兮,莫留他乡;魂归来兮,托梦妻子……" 随着马蹄车轮渐行渐远,
招魂声也再不可闻,赤骥这才骂骂咧咧地道:" 差点撞上老子的车,晦气!白义,
赶紧甩鞭子!" 白义并不出声回应,沉默地驭马行车,重新启程。

  而后便是平常地度过了第四日。

  十七日,卯辰之交自民驿启程,行车约一个时辰后,忽生变故!

  " 吁——" 一声烈马长嘶,前方传来一个尖细猥琐的声音:" 前路不通,来
车止步!" 因今日路程不多,白义赤骥并未拉开距离,故此一前一后急急停驻,
差点撞上,赤骥却一反常态地缄口不言。

  正在采练的我被惊醒,见娘亲神色如常,只听外头的白义低声道:" 贵人,
遇到劫道的了,暂不要露面,让小人交涉交涉。" 听声音,来者仅有一人,何来
如此大胆,敢劫两辆马车。

  我正疑惑间,两旁忽地传来哄乱的马蹄及步伐声,我自左右小窗看去,约有
二十人,持刀带斧,面带煞气,站在缓坡上方。

  此段官道两边夹着不急不缓的山坡,丛林掩映,倒真是劫道剪径的绝佳关隘。

  为首的骑马者勒马停驱,身披大氅,衣袍环带,不怒自威,大声喊道:" 吴
老六,你小子跑得到挺快啊!" 阻道喝停我们的人谄媚的开口:" 云四爷,老六
这不是怕这票子跑了嘛?" 骑着高头大马的云四爷嗤之以鼻:" 得了吧,我看你
是憋了十多天,饥不择食,看到带把的都忍不住了吧?" 此言一出,两旁的喽啰
哄然大笑,吴老六似是不敢还口,只能讪笑。

  待四下笑声停息,白义适时开口:" 敢问各位钳爷是哪条道上的?" " 哟呵,
就怕你不问,四爷的万儿说出来吓死你。" 吴老六狐假虎威、嘚瑟不已," 阳山
一片云,六龙聚义厅。我家四爷,黑云腾龙寨,坐第三把交椅的便是!" " 原来
是阳山黑云寨的义士,我等是八骏车行跑途挣辛苦钱的,车里几位也不是什么富
贵人家,还望各位高抬贵手,小的献上十两银子给各位兄弟打打牙祭。" 白义一
番话将场面包圆,但吴老六却是不为所动,嘴脸凶恶地道:" 呸,别拿你那几匹
破马的名头吓唬老子,你们俩不就是什么' 赤鸡' 、' 白蚁' 吗?老子当年还给
你们做过马倌呢!告诉你,今儿逮的就是你,正好寨子里折了几匹马,你们这是
送枕头来了!" 白义听了,低声对我们道:" 两位贵人,今日恐无法善了。" 面
对如此情境,我当然无有担忧,即使抛开武功绝世的娘亲,我的武功也是不容小
觑,这帮山贼土匪只有二十来人,我自可游刃有余,只是平时话痨的赤骥此时一
言不发,倒叫人颇为意外。

  娘亲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淡淡吩咐道:" 霄儿,你去看看状况。" " 是,
娘亲。" 我应了一声,下了车,走到开阔处,环顾四周。

  那吴老六面相与声音同样猥琐,贼眉鼠眼,两撇八字胡,眼中射出贪婪的光
芒:" 诶哟我操你娘的,这小子身上这把剑就值不少钱,你这蚂蚁还想骗老子?!
" 我冷笑一声,这蟊贼眼力不错,竟是看上了含章剑。

  云四爷牵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会儿,颐指气使:" 吴老六,把那
宝剑给我拿下,我屋里的那个新来的女人就赏你了;若是你拿不下这个毛头小子,
你就等着被二哥宠幸吧。" 此言一出,那些喽啰又是一阵哄笑,但那吴老六丝毫
不以为意,舔了舔嘴唇,下马抽出腰间一把快刀,大声叫道:" 四爷您就瞧好吧!
" 说完扬刀过首,目露凶光,径直向我冲过来,。

  我快速打量了一下吴老六的姿势,此人气势有几分,但脚步虚浮,体内气血
亏空,持刀姿势也是一塌糊涂,简直不堪一击。

  吴老六冲到面前,离我不过数步,手中快刀狠狠向下砍,口中大叫:" 受死
吧!" 我双脚发力,朝左侧移了两步,吴老六用足力气的一刀骤然落空,去势已
尽。

  瞅准时机,我一记鞭腿踢在他胫骨上,瘦弱蟊贼吃痛,身体站立不稳,向地
上倒去,我反抄起手中含章剑,剑镡狠狠戳在他后颈处,瘦弱的身体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只这一击,便教吴老六声气不出,已然不省人事。

  这一下兔起鹘落,猝然生变,官道上首的山贼屏住了声息,众匪的震惊之色
与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我将含章剑甩了一圈,握在身侧,昂首注视领头人物,怡然不惧。

  云四爷跨马横刀,敛去眼中震惊之色,阴恻恻道:" 原来是个练家子,兄弟
们抄家伙!" 两边的喽啰轰然应好,便要拔出武器应对。

  见此情形,我不禁皱眉,二十多个人贼人我和娘亲还不放在眼里,群起而攻
之也不能伤我们分毫,但却无法分神保全赤骥、白义及洛乘云,我只得低低唤了
一声" 娘亲". "嗯。" 娘亲的声音传入耳中,但很快就被喽啰们惊诧、不可置信
的叫喊掩盖:" 卧槽,老子的刀拔不出来?!" " 老子的也是!" " 见鬼,老子
手被冻住啦!" 放眼望去,拿刀的喽啰们手中刀鞘长出冰须,其余手持斧、枪等
武器的人则是双手冻僵,冰霜蔓延。

  那云四爷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但是反应敏捷,当机立断:" 点子扎手,撤!
" 话音未落,云四爷已然带头驭马逃离,其余诸人也慌忙夺路而逃,乱作一团地
跑进了林子,哄乱声、叫骂声渐渐远去。

  " 他妈的,别踩老子的鞋!" " 你大爷的戚小辫子,别摸我屁股,别以为你
被二爷上过就了不起!" " 日你娘,那根棒子好好收着啊!" 只留下晕倒在官道
上的吴老六人事不知。

  今日虽非夏日炎炎,但也是太阳高挂,那群土匪手中兵器却冻出冰须,他们
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我深知此乃娘亲太阴遗世功体的冰雪元炁之神异,却已然超
越了肉体凡胎所能理解的范畴,仍旧令初见此招的我惊叹不已。

             第四十五章生不如死

  此番劫道余波已过,白义躬身拜谢道:" 多亏公子武功高强,今日才能免去
死劫。" 赤骥却是骂骂咧咧的诅咒起山匪来:" 他妈的一群亡命之徒,也敢来冒
犯我赤骥大爷……" 洛乘云从车驾上探出头来,听得一脸无语。

  我不置可否地回应了白义的谢礼,对着地上的吴老六却犯了难。

  此人是阳山黑云寨的小喽啰,自然死有余辜,但我至今尚未开过杀戒,实在
有点难以下手;若是置之不理,又无异于放虎归山,还不知他日后会造多少杀孽。

  " 娘亲,此人该如何处理?" 我只得向娘亲请教。

  " 此地距楚阳县不过数十里,不妨审问,再做决断。" 话音刚落,娘亲已然
自车驾下来,衣袍飘飘,来到了我身旁,玉指微曲,弹出一道冰雪元炁,没入吴
老六胸膛。

  " 嗬——啊!" 吴老六仿佛溺水之人一般,陡然翻身坐起,不停地喘息咳嗽。

  我以剑鞘指向吴老六的咽喉,喝问道:" 吴老六,你害过多少人命?!" 猥
琐蟊贼闻言喘息稍止,抬头望来,却是眼睛发亮,淫亵笑道:" 诶哟,车里还有
这么个大美人,早知道老子就不和云四爷说了。" " 我问你话呢!" 他这副色迷
心窍的模样,我哪里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怒气直窜天灵,剑鞘钝尖戳在他胸前,
直让他吃痛咳嗽。

  但吴老六死性不改,依旧对娘亲出言不逊:" 大美人,你这对奶子,比那什
么大孙子家的寡妇还大,让老子吃上两口那还了得!大美人,要不试试我吴老六,
肯定比这毛头小子更舒服,老子可是憋了十几天了……" 说完猥琐地挺动腰胯。

  呵呵,我冷笑一声,寒光出鞘,什么杀戒未开什么刑罪相称,我只想把他碎
尸万段。

  正当我打算挥剑将他枭首时,娘亲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腕,玉掌向吴老六面
门递出。

  吴老六不退反喜,迎上来到:" 大美人的手掌也这么好看,主动让老子舔舔
……啊!呜呜——" 他话未说完,伸出的舌头上已然覆盖上一层冰霜,变得僵硬
无比。

  吴老六神情惊恐,双手想要除去冰霜,一碰之下却闪电般缩回,仿佛碰到了
火炭烙铁," 呜呜" 哀嚎,挣扎着想要后退,但那层冰霜却不稍减。

  很快,嘴巴里的冰霜向着面门和喉咙里蔓延,整个面孔仿佛带上了薄薄的寒
冰面具,惊恐流泪的眼睛被盖住了,鼻孔慢慢地结了一层冰块,大大开张的喉管
里冰霜也渐渐凝结。

  吴老六仿佛被人掐着脖子一般,双手无助地捂着脖颈,想要扒开那不存在的
魔爪,发出恐怖的" 嗬嗬" 声,仿佛缓慢抽动的风箱一般。

  他忽然跪倒在地,捂着脖子,对着娘亲,将头重重地嗑在地上,溅出殷红的
鲜血,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娘亲面无表情地收回玉手,吴老六这才剧烈地咳嗽,口鼻间的冰霜瞬间化为
凉水,被他吐在地上,最后弓着身子瘫痈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吴老六所遭受的这番折磨,简直是生不如死,即使是我,易地而处,恐怕也
承受不住,还不如直接自戕一了百了。

  在场诸人都害怕地咽了一口唾沫,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目光敬畏。

  娘亲这才淡淡开口:" 你害过多少性命?" 吴老六仿佛被雷击一般,挣扎跪
地,不敢抬头,颤抖答道:" 回仙子,老六只干些奸淫掳掠的事情,没害过性命,
杀人的事都是别人干的!" " 既如此,我便饶你一条性命。" 娘亲点头道," 不
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会将你交给官府听候发落。" " 是是是。" 吴老六一
副求之不得的语气,仿佛从险恶之地逃出生天、万分庆幸——想来是方才的体验
太过骇人心魄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白义和赤骥两人联手用自带的缚马索将心有余悸、
束手就擒的吴老六五花大绑,扔在赤骥车驾的后方,一行人再次启程。

  约在午时,我们一行离楚阳县城已然不远。

  县城相较百岁城而言,形制规模都稍有不如,外城墙也是黄土夯筑、斑驳古
旧。

  我们自西城门而入,守城的士兵甲胄倒像是新制的,但却三三两两地随意站
立,随便看个几眼就放行了。

  不过即使以他们的敷衍塞责、漫不经心,看到赤骥车驾后方五花大绑的吴老
六,终于拾起警觉地喝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车上捆着人?" 其他的
士兵也惊慌失措地手握长矛,合围拦住了车驾。

  白义跳下车,抱拳躬身道:" 各位军爷,此人非是良善平民,乃是黑云寨的
山匪,匪号吴老六,被车上的公子抓住的。" 为首的士兵皱眉道:" 被你们抓住
的山匪?叫你们车上的公子下来!" 白义只得请示道:" 公子。" 娘亲岿然不动,
我只得叹一口气,下了马车。

  除了不足十数、身穿甲胄的兵士,还有往来的百姓平民驻足,远远地围看热
闹,指指点点。

  领头的官兵目光狐疑,打量道:" 是你擒住此人的?" " 是,此人今日在官
道上打劫,被我制服。" " 将他口里的绳子拿了,我亲自问话。" 我点头应声,
在他紧张地注视下,抓住吴老六身上的绳结,扔在地上,俯身将勒在他嘴里的绳
子拿掉。

  那士兵用长矛戳了戳吴老六的衣物,问道:" 你是黑云寨的山匪?" " 老子
……回军爷,我是黑云寨的。" 吴老六倒是老实,和盘托出,没再作妖,估计是
娘亲的惩罚让他太过害怕。

  " 呼……" 士兵松了一口气,不过仍未轻易放行," 他虽然承认了,不过还
须等吕千总和白捕头确认过才能放行。" " 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自然
点头理解。

  他将长矛拄在身侧,其余八人也有样学样。

  他环顾四周,忽然暴起,狠狠踹了最近的卒子一脚:" 他妈的没听到啊,还
不快去叫千总和捕头!等着老子亲自去是不是?" 那无辜中招的卒子如梦初醒:
" 是,伍长,马上去。" 说话间拄着长矛,嘶咧着嘴角,一瘸一拐地小跑小跳进
了城里。

  " 你们几个,别杵着,该干嘛干嘛去!" 带头士兵又呵斥道,其余几人慌忙
站回原位,挺胸抬头,驱散起围观人群来。

  伍长指着城门旁边的墙根道:" 你们,先在一旁候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
低头,于是我提溜着吴老六,赤骥白义驱策骏马车驾,来到一旁等着。

             第四十六章佛子仙母

  从墙根上抬头望去,城楼倒是显得巍峨雄壮,也提供了阴凉的遮影。

  坐在白义车驾后方,约摸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城内两人御马而来,伍
长迎了上去。

  一人头戴身披甲胄、胯骑骏马,面容不俗、手挽缰绳;另一人则是乌冠皂靴,
玄色便服,容貌平平,面带微笑,腰挂铁牌,但胯下的马比甲胄男子的瘦弱许多。

  看来二人便是吕千总和白捕头了。

  吕千总勒马问道:" 何伍长,人呢?" 白捕头停在他身后,并不多言。

  何伍长连忙抱拳行礼,指向我们道:" 千总,人在那边。" 二人翻身下马,
在何伍长的带领下,向我们走来。

  我跳下车驾,一脚将地上的吴老六踢醒。

  " 千总,这位就是抓到吴老六的,呃……" 来到近前的何伍长想介绍我,却
卡住了——他没问过我名字。

  " 我姓柳。" " 柳公子……" 吕千总相隔几步,将何伍长拉到身后,打量我
一番,语带怀疑," 不像个练家子啊,如何制服得了匪人?" 因我身形不似武道
中人那般健壮,吕千总有此疑问也是情理之中,于是抱拳道:" 在下粗通武艺,
练过剑术。" "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身佩宝剑。" 吕千总恍然大悟,又指着地
上的山匪问道," 此人就是吴老六?" " 没错。" 我一脚将吴老六踢得翻滚两圈,
吕千总一脚踏在哎呦呼痛的吴老六胸口,细细打量一番,呼唤道:" 老白,你来
看看,我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得那么认真干嘛?我暗暗又好气又好笑。

  " 好的,吕千总。" 白姓捕头应声道,微笑不化,走上前来绕着动弹不得的
吴老六看了几眼,点头肯定:" 吕千总,此人就是吴老六没错,和衙门里的画像
八九不离十。" " 好!小子,此人我们带走了。" 吕千总膂力惊人,直接将吴老
六提上甲马横放,随后踩着马镫翻身而上," 按虞副都尉令,提供山匪土贼踪迹
赏银一两,活捉者赏银十两,跟本千总来领赏吧!" 今日方到城中,诸事尚未安
顿,我便拱手道:" 吕千总,我等今日才至,还未到落脚处安顿,是以有所不便,
况且我不是为银钱才擒住这蟊贼的,赏赐便作罢吧。" " 那怎么行?副都尉向来
言出必践!" 吕千总义正言辞,不怒自威,又放缓语气道," 不过你们确有难处,
这样吧,告诉本千总,你们在哪里落脚,明日差人将赏银送来。" " 呃……如此
也好,千总既然坚持,那就请明日送到拂香苑吧。" 他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我
自是不好拒绝,况且送上门来并不费事,也就不再推辞。

  " 拂香苑?好,本千总记下了。" 吕千总双腿用力夹踢马肚,手挽缰绳,带
着那蟊贼,绕墙策马而去。

  我们一行与捕头千总实在惹眼,不少进出城门、往来奔走的百姓驻足围观,
此时见到吕千总疾驰而去,议论纷纷:" 那就是吕千总?" " 是啊,多亏了他荡
匪得力,楚阳等地的流寇山匪大大减少,我们才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呢!" " 果
真是骁勇非凡!" " 此话虽无大错,不过却漏了虞副都尉的指挥有方!" " 不错
不错,除了黑云寨,其他占山为王的大强盗们近来都被官兵们打得差不多了…
…" 此前百姓平民虽然也在窃窃私语,不过彼时我正与吕千总交涉,并未留心,
听了他们的交谈方知,吕千总剿匪荡寇,颇有建树,倒也称得上庇佑一方百姓了。

  接下来倒是并未再生事端,守城士兵不再多加阻拦,白捕头早已默默离去。

  将吴老六交给统领守城士兵的千总,也算是了结此事。

  过护城河,顺利进了内城,白义赤骥行了一刻钟,缓缓停止。

  " 贵人,拂香苑到了。" 娘亲淡淡应了一声。

  我率先下了车,亲自为娘亲掀开帘子。

  娘亲瞟了我一眼,随后下了车。

  洛乘云也从赤骥车上下来,打量着拂香苑。

  此地的拂香苑与百岁城中的那所别苑殊无二致,漆门白墙,青瓦矮屋,布局
陈设也极为眼熟。

  白义道:" 我等将三位贵人如约送至楚阳县拂香苑,商契法约已然履毕,这
便拜别了。" 二人齐齐躬身拜别,娘亲" 嗯" 了一声,他们便各自驾御着车舆,
缓缓离开了。

  我们三人上了台阶,来到漆红木门前。

  不过此时拂香苑的大门却是紧闭的,要如何进得去呢?

  我疑惑地看向了娘亲,而洛乘云离得稍远,略微低头。

  " 来了。" 娘亲话音刚落,拂香苑大门缓缓被人往里拉开,却是一个老妪,
穿着僧衣,却并无行将就木的老态,反而有些身手矫健的迹象。

  她的清亮的眸子打量了一圈,皱纹横生的老脸泛起一股笑意,声音略显苍老:
" 阿弥陀佛,没想到老身年暮骨朽了,还能见到末代佛子。" 佛子?

  这称号一听就是佛门重要人物,但我从未与佛门接触过,洛乘云则是十多年
身处淫窝,都不可能是她口中所指的佛子。

  那就唯有娘亲了。

  我将目光投向娘亲,她并未理睬,目光并无波动,淡淡开口道:" 陈年旧事,
何必再提?" " 呵呵,佛子说的也是。" 老妪点头附和,又缓缓说道," 佛子到
此,老身无任欢迎,不过苑里的婢子奴仆,俱已遣散,每日吃食,老身已吩咐赤
鸢楼早晚按时送到苑里。如果有所需要,也可自往取之,就在西直街上,出示信
物、报拂香苑的名字即可。" 从二人的对话来看,娘亲果然是" 佛子" ,这又是
一桩我尚不知道的事情,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 拂香苑想必佛子很熟悉了,老身行将就木,就不带各位走动了,请自便了。
哦,对了,今日的吃食已经送来了,就在侧厅。" 老妪说着让开了门,自顾自地
往苑里走去了。

  娘亲风轻云淡,莲步款款,率先进了拂香苑,我赶忙跟在身后,将洛乘云挡
住。

  过了垂花门,进了庭院,那老妪的身影还在踽踽独行,直往后院而去。

  苑里的东西二厢、正厅北房甚是熟悉,粗略看来规格布局与百岁城的如出一
辙,真是让我满头雾水。

  我再次将疑惑的目光投降了娘亲,娘亲却熟视无睹,不容置疑地道:" 近日
舟车劳顿,将晚食用了,早点歇息吧。" 我一听就知娘亲并不想与我多说,心中
叹息道,娘亲啊娘亲,到底要怎样才肯告诉我实情呢?

  不过此时我无法置喙,只能按照娘亲的吩咐行事。

  那什么赤鸢楼的餐品俱还可口,比民驿里的粗茶淡饭要好得多,很快我就将
埋怨抛诸脑后了。

  娘亲只吃了一碗莲子羹,很快离席。

  洛乘云倒是不敢触犯我的眉头,乖乖吃饭,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与百岁城一样,娘亲自然住在东厢,我与洛乘云住在西厢,相邻而居。

  进了房间,竟然发现浴桶里盛满凉水,想来应是和百岁城那边一样,有专门
负责杂役的人员,否则那老妪身手再矫健,也干不来这档子事。

  舒服地沐浴更衣,躺在软和的床塌上,很快安心睡去。

           第四十七章风卷怒涛(一)

  次日,晨光抚摸着面颊,我正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忽的,娘亲的声音传入
耳中:" 霄儿,用早食了。" 清冷空灵而宛若天籁的声音让我睡意全无,赶紧起
床胡乱抹了把脸,出了房间。

  此时太阳已至半空,娘亲一袭白衣,静立在庭院中。

  身旁不远处是大理石制的桌椅,桌面上摆着早食,而洛乘云已然坐在石凳上,
吃着早餐。

  我顿时面色一沉,没想到一时贪睡,竟让此人有了单独接触娘亲的机会,这
会儿他看起来老实巴交,乖乖低头,但谁知他之前有没有小动作。

  我沉着脸坐到了洛乘云对面,重重地顿了一下瓷碗,吃起白粥来。

  洛乘云倒是沉得住气,没什么反应。

  但娘亲却是出言训斥:" 一惊一乍的,好好用食。" 我如同耗子见了猫,身
子一缩,只得苦着脸应了一声是,乖乖喝粥。

  " 柳公子!" 我尚未吃完,却听见门口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呼唤声," 柳公子,
千总派我送赏银来了!" 我立刻反应过来,原来是昨日吕千总曾说过的赏银,而
且听声音来判断,叫门的此人,应是昨日的何伍长。

  我连忙向娘亲禀告一声,得了应允,跑出庭院的垂花门,却见大门敞开着,
何伍长站立不动。

  " 何伍长,为何不进来?" 我走上台阶,略带疑惑地询问。

  何伍长正色道:" 副都尉有令,未持上峰谕令,不得擅闯民宅。" 原来如此,
何伍长一副不敢稍越雷池的模样,看来此地军纪倒是严明。

  " 那何伍长进来坐坐?" " 不了,送完赏银,我还要回去复命。" 何伍长摇
头拒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袋,上面绣着" 赏" 字,以及两份文书,齐齐递
了给我。

  我接过沉甸甸的锦囊以及文书,疑问地问道:" 这文书是何意?" " 一份是
嘉奖令,一份是知情书,请柳公子在知情书上签字画押。" 何伍长又从怀里掏出
了印泥。

  " 原来如此。" 准备如此周到,我倒也没什么怨言,手沾印泥,略微看了下
知情书的内容并无问题,便在文尾处的空白按下了大拇指的手印。

  " 柳公子请轻点赏银数目,若无差错,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我掂了掂锦囊,
并不在意些许银钱:" 没问题。" " 好,本伍告辞!" 何伍长将知情书折叠塞入
怀中,便要告辞,此时却听一声挽留:" 军爷请留步!" 正是洛乘云,从垂花门
小跑过来。

  何伍长驻足回首,皱眉问道:" 你唤我有何事?莫非是与山匪有关?" 洛乘
云扶着门框,调整了一下气息,说道:" 不是山匪,在下想向军爷打听一个人。
" 此时我也会意过来,洛乘云是想打听他父亲的事情,洛正则此前乃是护送军械
粮饷而来,军伍中人应当知情才是。

  何伍长眉头松开:" 不是?也罢,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你想问谁?"
" 多谢军爷,前几日应有一人名叫……洛正则,护送军械粮饷而来,我想知道他
现在何处?" 洛乘云忸忸怩怩地说完,带着希冀翘首期盼,何伍长低头思考了一
会儿,才恍然大悟:" 洛正则?本伍想想——哦,原来是他,五月十一他随队到
此,本应在交接清点之后,也就是十五日返回,不过他十三日好像接到了家书,
于十四日便提前回去了,途中遇到了黑云寨截杀,不幸身陨。三天前,与他同行
的人为他扶灵上路,算到今日,行程应过半了。" 没想到,何伍长前半段还是平
平无奇,而后竟说出这等噩耗来,算算时间,那天路上撞见的送灵车,很有可能
便是载着洛乘云父亲的灵柩。

  想通了此中关窍,我也是心下暗叹,瞥了一眼洛乘云,他已是面色煞白,嘴
唇颤抖,双目无神,喃喃道:" 不可能……" 何伍长一见他这副神情,愕然问道:
" 他没事吧?" 洛乘云已沉浸在巨大的噩耗中,我只能回答:" 唉,希望没事
……何伍长,多谢你了,请回去复命吧。" 何伍长看了两眼万念俱灰的洛乘云,
还是下了台阶,骑马离开了。

  洛乘云连续遭逢噩耗,纵然是对他抱有成见,我也做不到在此时落井下石:
生母在自己回府时已然身陨十数年,生父成了仅存的希望,却不想又惊闻噩耗,
父亲竟被山匪杀死,短短数十天,亲近之人竟是接二连三离世而去。

  我正不知如何安慰他,洛乘云却喃喃自语、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往苑子里
去了。

  我低叹一声,跟了进去。

  洛乘云跌跌撞撞地进了庭院,娘亲此时不再神游太虚,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跌
跌撞撞的洛家幼子。

  见此情景,我心知以娘亲的不世神功,方才苑门的对话应是巨细靡遗地尽收
耳中——娘亲对洛乘云自不会多加关注,但我这个儿子还是十分上心的。

  " 不可能……" 洛乘云口中呢喃着,朝着娘亲走近。

  我眉头紧皱,难道他竟被生父噩耗打击得神智尽失,想要冒犯娘亲?

  虽然娘亲武功盖世,洛乘云肉体凡胎,但我不得不防。

  于是我凝神留意,缓缓靠近些许,距离洛乘云约十几步。

  慢慢地,洛乘云距离娘亲只有十步的距离了,他停止了呢喃,眼神一凝,双
腿发力,猛然疾奔,竟是朝着坚硬无比的石桌撞去!

  死志已生的他此刻再无牵挂,毅然选择了轻生,意欲触石而死!

  正当洛乘云拼尽全力冲刺、头颅仅离坚钝石桌边缘数寸之际,娘亲喟然一叹:
" 这是何苦呢?" 只见长袖一挥,势若奔雷的洛乘云再难寸进,即使他紧咬牙关、
青筋满面也难动一丝一毫。

  我深知娘亲不会放任洛乘云自尽自戕,虽然此时我也不忍看他身死,但见此
情景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娘亲白衣飘飘,长袖复归身侧,洛乘云仿佛身受巨力一般,翻了半圈,而奇
异落地,背靠石凳而坐,再无动作。

  此时洛乘云瘫坐在地,浑身颤抖挣扎而无法动弹,想必是娘亲以元炁制住了
他的行动。

  但洛乘云却还有开口说话的余力,他眼仁上扬,盯着我,用尽力气、断断续
续道:" 柳……柳穹,杀了我……你不是很想杀了我吗……快……" 以儒林礼法、
世故人情而言,当他人取了字,若你与其并非深交便不可直呼其名,否则就是极
大的冒犯——个人的姓名仅能父母、挚友等亲近之人直呼,或者用于正式庄严的
场合,泛泛之交、点头之交乃至父母亲族,平日里皆当以字代名而称呼他人。

  此际洛乘云直呼我名,毫无疑问乃是为了激怒我以求一死,但我并非如此心
狠手辣、嗜血无情之人,无论是双手还是含章剑,我都不想染上鲜血。

  我杀戒未开,面对蟊贼犹难下手,更何况还是面对洛乘云此等命途多舛之人,
我与他虽有嫌隙,但经娘亲劝解,已非当日你死我活的地步,叫我如何痛下杀手
呢?

  我只得摇头叹气,安慰宽释的话却也难于出口。

  洛乘云见状,又将目光投向了娘亲,绝望地哀求道:" 仙子……放开我…
…让我去死。" 悲天悯人的娘亲劝解道:" 大丈夫岂能轻生求死?你尚有其他
……" " 我的母亲死了……如今父亲也死了,我活着又什么意义?" 洛乘云眼泪
涟涟,毫无求生之志。

  " 正因如此,身为人子,当思为父报仇雪恨。" 娘亲这是想用仇恨激起他的
求生欲。

  " 呵呵……杀死父亲的,是黑云寨,连官兵士卒都奈何不得……叫我一个手
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报仇?" 娘亲再次蹙眉道:" 那苍榆洛府的大夫人和大公子
呢?你不想想他们?" " 大娘和大哥……" 洛乘云眼中泛起微光,但很快又湮灭,
" 虽然他们热情待我,但我却难以敞开心扉……说到底,终究只有名分罢了…
…" 我不禁摇头暗叹,没想到他的死志竟已然深至如此地步,一时之间恐怕难以
挽回了。

  娘亲一时也未能想出说辞来,若非洛乘云浑身乏力,连说句话都要憋足半天
的力气,恐怕早已选择咬舌自尽、自绝于人世。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寂静,只余洛乘云低沉的呼吸声。

  忽然,娘亲莫名其妙地瞟来一眼,轻叹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洛乘云惨笑一声,万念俱灰道:" …
…没有。" " 权力?……武功?……财富?" 娘亲一一列举,洛乘云皆是面如死
灰地摇头,最终她樱唇轻启,说出了一个词:" 美色呢?" 美色?!

  我心中大惊,娘亲为何要提及此事?

  连日来洛乘云虽已安分守己,但我敢肯定他心中对娘亲的非分之想并未根绝,
娘亲也应该对他的觊觎心知肚明才是,此时提起无异于不打自招。

  " 也……" 果然,洛乘云正欲摇头,却忽然定住,眼里闪烁着一丝希冀,点
燃了他的生命之火,他嗫嚅着道,白皙俊美的脸上泛起一股纠结与羞涩:" …
…有的,但不是贪图美色……" 先承认再否认,岂非掩耳盗铃吗?

  我隐约明白娘亲是想借此激发他的求生欲,他的意图已是不言自明,他那副
模样已然叫我怒火中烧,我绝然无法忍受。

  虽然我怜悯你可悲的遭遇,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允许你对娘亲冒犯亵渎,既然
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我右手置于含章剑剑柄上,正欲拔剑赐他一死,却忽然浑身动弹不得,仿佛
陷入泥淖沼泽一般,无处使劲,无处发力。

  娘亲?!

  为何?!

  此时此刻,我哪里还不明白,这般怪异诡谲的遭遇,除了武艺超凡的娘亲,
还有谁能为之?

  我向娘亲投去了愤然而质问的目光,娘亲必然感应到了,但她却并未稍加解
释,无动于衷,依然选择挽救洛乘云如风中残烛的求生意志:" 无论你是否贪图
他人美色,你若死了,便再无机会。" " 可是,可是……我活着就能、就能…
…有机会吗?" 洛乘云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俊美白皙的脸庞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
生机。

  " 不试试,你又怎知没有机会?" 娘亲的天籁仿佛在鼓励、助长他的亵渎之
念,犹豫了一霎,又开口道:" 更何况,我……" 不!不要说!

  如果之前只是云山雾罩的打机锋,娘亲还留有余地,那么" 我" 字出现,便
再无回转余地,我再不能视若无睹!

  我紧咬牙关,丹田里的元炁疯狂涌出,虽说无法破体化形的元炁无济于事,
只能增强肢体的力量,却也足以让我缓缓拔出剑身!

  " 唉。" 娘亲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教我周身的泥淖
化为铜墙铁壁,任凭元炁在四肢百骸中翻涌奔腾,也再难有一丝一毫动弹。

  我忽然陷入了比洛乘云更加绝望的境地——他已然失去了素未谋面的双亲,
我尚且还拥有的母亲却以无上武功将我困住,只为以自己名节来拯救他——四肢
百骸内的元炁可以轻易地将我心脏震碎、将我五脏化为齑粉,但我还有无尽的悲
愤,我要质问我的母亲,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在洛乘云希冀而好奇的目光中,娘亲还是以第一人称说出了一句话:" 我生
平最讨厌便是自寻短见之人,全然放弃了一切的希望,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
洛乘云几乎要傻笑起来了,一股勃勃地生机从他双目中爆发,痴痴地看着娘亲绝
美仙颜,说道:" 仙子,我不会寻死了……" 但我体内的生机却瞬间被抽干了,
仿佛久旱的沙漠、干涸的河床、竭水的枯井,勿需娘亲的神神功,身体与元炁归
于平静,眼睑低垂,愤怒而冷静地等待着事态发展。

  " 你先休息吧。" 娘亲叹息着说了一句,玉手一挥,一股磅礴元炁涌入洛乘
云的体内,他眼中睡意袭来,望着娘亲的头颅缓缓低下,身体渐渐放松,安详地
睡着了。

  " 唉。" 见洛乘云沉沉睡去,娘亲长叹一声,这才将眼光投向了我。

  我周身的压力顿时化为乌有,身体再次听从我的指挥和支配,但我却久久未
动。

  " 霄儿……" 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稀罕的事情发生了,娘亲的语气竟略带歉
意。

  若在从前,我必会为此而受宠若惊,正如儒家圣人所说的那般," 子为父隐
" ,我对待娘亲亦如是;但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冰冷如铁,却又燃烧着灼炽的愤
怒。

  道歉?为谁道歉?为了她将我困住而道歉吗?还是为了洛乘云而道歉?

  我惨笑一声,绝望地看向娘亲:" 呵呵,母亲大人,孩儿方才差点做了你'
生平最讨厌的人'." " 霄儿,你冷静一点。" 娘亲试探性地朝我踏出一步," 你
听娘解释……" 我语带讥讽地说道:" 解释?不用解释,孩儿明白母亲大人的宅
心仁厚,不就是为了救他一命嘛。" " 霄儿,你明白就好……" 但娘亲不知是听
不出来还是不愿点明,竟似乎松了一口气。

  " 但救人犯得着玷污自己的名节吗?!" 我生平第一次对着娘亲声嘶力竭地
怒吼,眼中却溢满了泪水。

  " 霄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名节对娘来说无关紧要……" 娘亲果然生
性高洁,超脱于俗世之上,悲天悯人,置之如身外之物。

  但这份高风亮节却教我的怒气更加狂涨:" 但是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听了
此话,娘亲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娘都无所谓,怎么对你又至关重要了……" "
这关乎着我是谁的儿子!关乎着谁是我的母亲!" 我低吼着,任由眼泪掉在尘埃
里," 你这样随意抛弃,置我于何地?!又置父亲于何地?!" 似乎没想到我会
将父亲搬出来说项,娘亲一时间怅然若失,旋即又苦笑道:" 倘若你父亲在世,
恐怕也不会反对……" " 你怎么知道?!此时此刻,你又没问过他!" 怒火燃烧
着脆弱理智,我不顾一切地嘶吼," 还是说你和媛媛一样是个以貌取人的庸俗女
人,你也被他的外貌吸引了!" " 柳子霄,我可是你的母亲!" 娘亲美目霎凝,
仙颜布上了一层寒霜,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生冷。

  " 哈!母亲?" 我心冷如冰,怒极反笑,却又涕泗横流,也许极为滑稽可笑,
" 为了一个外人,用盖世神功将儿子困住不得动弹的母亲?为了一个外人,和儿
子争执的母亲?!十多年来,从未夸奖过儿子一次的母亲?!十多年来从未对儿
子笑过一次的母亲?!十多年来,从未给儿子做过一次饭的母亲?!" 十余年里
逆来顺受的我,将对母亲的诸般期待与所遭受的冷遇化为了一连串的惊涛骇浪,
将娘亲问得哑口无言,那副玄冰傲雪般千年不化的旷世仙容第一次出现了局促的
神色,竟是张口无言。

  见母亲答不出话来,我更加失望,阴阳怪气地说道:" 呵呵,孩儿能够拥有
您这样的母亲大人,真可谓是' 三生有幸' 啊。" 听了如此讥讽辛辣的话语,娘
亲面色一凝,严肃而坚决道:" 柳子霄,此番事态,事急从权,我一时间无法向
你解释,改日……" 娘亲做事向来一意孤行、不可违逆,我失望地摆手,打断了
娘亲的话,反唇相讥:" 母亲大人做事,何须向人解释?何曾向人解释?要不干
脆连我这个儿子也不要了,免得您再费心思考编排该如何解释。" " 柳子霄,你
……" 愤怒第一次扭曲了娘亲倾城绝美的面容,那紧锁的眉头,圆睁的桃花眼,
无一不在诉说着谪凡仙子出离而幽冷的怒火。

  但那怒容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更凝重的神色,一袭白衣如魅影般瞬移到我
面前,伸手将我拦在身后:" 霄儿小心,有强敌来袭。" 我正以为不过是娘亲转
移话题的拙劣伎俩,却从这句话中真切地听出了她的严阵以待、全力以赴,以及
一丝忐忑不安。

  不安?当世谁能让功至化境、武至巅峰的娘亲不安?

  除非与娘亲同样是绝世高手!

  这个念头恰如闪电一般撕裂我的脑海,未及反应,庭院中便出现了一道人影,
我甚至未能看清他的轨迹,仿佛凭空出现的鬼魅!

  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再也顾不上勃发的怒火,化为无尽的担忧。

  来人一袭渚青长袍,峨冠博带,蒙着面巾,苍眉烁目,额生横纹,鬓边几缕
白发,诉说着他的年纪已然不小。

  来人距离我和娘亲二十来步的距离,负手而立,闲庭信步,声音略显沧桑却
如洪钟大吕,缓缓说道:" 谢仙子,一别二十年,重逢时却已成人母,时光荏苒
啊……" 他一副物是人非的缅怀模样,几乎让我怀疑是娘亲的旧识。

  " 我从未见过你,但……若我所料不差,阁下便是二十年前江湖上称' 羽玄
魔君' 的水天教教主吧?" 娘亲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缓缓摇头,沉声道出他的
来历。

           第四十八章风卷怒涛(二)

  水天教教主?羽玄魔君?

  从娘亲的谨慎严肃来看,他应当与娘亲一样同为绝世高手,没想到水天教教
主竟有如此高手坐镇,那为何当年会功亏一篑呢?

  他蒙脸而来,口称重逢,但娘亲却说素未谋面,他当年很有可能是在暗中窥
视,但与娘亲打过照面,武者的五感最为灵敏,害怕身份暴露才出此下策。

  " 哦,我那孽徒便是这般与你谈论本座的么?" 羽玄魔君眉头一挑。

  娘亲细眉微蹙,并未正面回答,反而冷冰冰地问道:" 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 " 当世间故人凋零,本座不过想与仙子叙叙旧罢了,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呢?"
语毕,羽玄魔君似乎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 哼,蒙首覆面,藏头露尾,谁人与你是旧识?" 娘亲冷哼一声," 若真想
叙旧,便摘下你的面巾" 青衣老者呵呵一笑道:" 与仙子坦诚相待,本座固所愿
也,只是仙子为擒风卫办事,本座的身份还不可暴露。" "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 娘亲悍然拂袖,转身便下了逐客令," 阁下请回吧。" " 仙子不与本座叙旧无
妨,但本座还可以与那孽徒的、呃……" 羽玄魔君一语未毕,娘亲霍然转身,周
身泛起一股彻骨严寒,浩瀚的冰雪元炁有若实质,翻腾着直奔青衣人而去!

  羽玄魔君不得不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下,眉头紧锁,身前升起一道若有若无的
清气壁障,袅若风烟,却能将娘亲的元炁挡住!

  两人正以元炁相持对峙,异象渐生,但我却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仿佛周遭的
天地布满了锁链与桎梏,彻骨严寒压迫着我的身躯,令我动辄得咎。

  耳中忽然传来娘亲的密音:" 霄儿,护住心脉,寻机退开!" 虽然我与娘亲
在洛乘云一事上生了隔阂,但此际娘亲正在与外敌生死相争,一切须以大局为重,
我自然不会过于任性,拖娘亲的后腿。

  我赶忙调集周身的元炁,牢牢护住心脉,恰在此时,那彻骨的严寒一顿,浑
身忽得轻松。我心知这是娘亲为我放开一瞬的元炁威压,当机立断,迅速退后了
十余步。

  对阵旗鼓相当的敌手,临阵分神不说,还自敛元炁,实乃大忌,很容易被人
趁虚而入。

  我紧张地盯着二人,生怕娘亲因此而落入下风,但羽玄魔君却并未得寸进尺,
那道清气殊无异动,只堪堪地挡住了薄雾似的冰雪元炁。

  这机会虽然转瞬即逝,但以羽玄魔君同样旷古难逢的武道修为,没道理会失
之交臂啊?

  我瞬间有些迷惑,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趁机发难,总归是好的,否则娘亲
恐将陷入困境。

  身登武道极境之人,自古难逢,更何况是如今凋敝衰败的武林。

  但此时此刻,边陲县城的一间陈旧苑子里,堪称旷古绝今的二人正以肉体凡
胎难以想象的神乎其技生死相争。

  武者以招式拳脚互相攻伐,即使力有不逮也有脱身的余裕;以刀枪剑戟交锋
鏖战,哪怕身披数创,只需要害无碍,仍有苟全性命之能为;但元炁不同,此等
由气机采练而成的能量,与身俱在、与命相连,一旦两人的气机牵引、元炁争极,
不到一方油尽灯枯便几乎无法停止,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除非两方同时收去元炁方可安然无恙,当然这是对一般武者而言,元炁无法
破体,一旦拼上了内力,便无可脱身,似娘亲、羽玄魔君这等绝世高手,是否拥
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手段、足以安然退却,尚在未定之天。

  但我自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不甚明了的事情上,只能祈祷娘亲可以力压羽玄
魔君,双方皆以浩瀚磅礴的元炁针锋相对,无论是谁力有不逮或者身败气竭,都
不可能好受,甚至很难全身而退。

  二人在庭院中对峙争锋,已然显现了莫名异象:娘亲这一侧严寒彻骨,空中
凝出了片片雪花,翻飞乱舞,俨然如同寒冬腊月里天降瑞雪,地面上冰霜的冰霜
已然蔓延至我的脚下;而羽玄魔君那方,清气蒸腾,元息氤氲,仿若淡淡气旋围
绕着他。

  两方磅礴的元炁碰撞、摩擦,在二人中央产生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划分
了大相径庭的两方世界。

  我一瞥,看见了还在梦乡里的洛乘云,娘亲无暇顾及,冰霜已然快蔓延至他
脚上了,倘若我不施以援手,恐怕即将被彻骨严寒所伤甚至所杀。

  大敌当前,娘亲为护我周全甘愿露出致命的破绽,而对洛乘云则生死难顾,
这总算让我心中好受一些。

  毕竟是娘亲要救的人。

  我长叹一声,将洛乘云扛起,快步退到西厢,将他放在走廊上依靠着墙壁和
柱子,赶紧回身紧盯战场。

  此时娘亲与羽玄魔君的对拼已然到了关键时刻,飞雪飘舞间,娘亲的青丝白
袍均是猎猎作响,氤氲清气里羽玄魔君的青袍面巾也在上下翻滚,冰雪与清气互
不相让,彼此推拒。

  " 困于葛藟,动悔有悔。" 忽而羽玄魔君长吟出声,场中异变陡生。

  正在拉锯的氤氲清气与冰雪元炁轰然散开,霎时间漫天冰雪扑面而来,氤氲
清气化去形迹。

  我正欲抬手防护,那晶莹的冰雪忽然消散于无形,如泥牛入海,再放眼望去,
冰消雪融,大地霜除,仿佛方才的异象不过是南柯一梦。

  庭院中烟尘伏地而向四方散开,一袭白衣与青袍仍然岿然对立,二人神色皆
是如常,仿佛并未受伤受损。

  羽玄魔君抚了抚面巾,喟然叹道:" 本座不说便是,仙子何至于此呢?" "
我再问一遍,恶客临门,所为何事?" 见娘亲面容冷峻,身形傲立,语气无常,
我总算放下心来,却并未出言拖累。

  " 呵呵,也罢,本座就开门见山,本座知道仙子为何来此,但请仙子将事情
查明,还我水天教一个清白。" 羽玄魔君语出惊人,竟然要求娘亲还他水天教一
个清白,如此说来,他不承认屠村之事是他们所为了?

  可为何水天教不自己去调查……

  思及此处,我不禁莞尔,暗骂自己太蠢,纵然水天教能查到真相,官府也好
军队也罢,却不可能采信——无他,只因水天教已被打上魔教的烙印,百口莫辩。

  娘亲自然没我这么涉世未深,蹙眉淡然道:" 水天教手眼通天,你们连蛛丝
马迹也没调查出来吗?" " 不瞒仙子,血案现场地处边陲,本教也是鞭长莫及,
栽赃陷害一事的内情,本座一无所知。" 羽玄魔君缓缓摇头,自承不知。

  娘亲淡然拂袖,再次下了逐客令:" 既如此,魔君请回吧,此事我自会查明,
但无论是水天教还是其他人犯下滔天罪恶,我绝不会姑息。" " 那是自然,果真
是教众擅自妄为,不劳仙子动手,本座亲自毙了他们。" 霎时间,那袭青袍消失
不见,仿佛蒸发于天日下的鬼魅,只余一句告别:" 龙行万里开天路,鹤去十州
一点尘。" 俳句颇有气势,我却听出言外之意,你们在明而我在暗中,勿需枉费
心机。

  论规模,楚阳县城比百岁城还要小上半成,但羽玄魔君既有不世轻功,我等
又不知其面貌特征,若想揪他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大海捞针。

  我正为羽玄魔君离去而松了一口气,但娘亲忽然娇躯一颤,抬手至面,似乎
吐血了!?

           第四十九章风卷怒涛(三)

  " 娘亲!" 我快步奔了过去,口中焦急地呼唤。

  正所谓母子连心,我全然忘记了方才母子间的龃龉冲突,牵挂着娘亲的伤势,
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

  我跑到娘亲面前,果然见到娘亲的嘴角溢出了一丝殷红鲜血,玉面仙颜染上
了一丝煞白,我心痛万分却又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

  娘亲以玉手抹去嘴角鲜血,强笑道:" 娘没事,霄儿不用担心。" 自我记事
起,还是第一次见娘亲受伤,不由得心疼地问道:" 娘亲,怎么会这样?" " 娘
与羽玄魔君元炁相接,他以秘术强行中断,我们二人都受了巨力反噬。" 娘亲几
个深呼吸,运气稍微调息,才似乎恢复如常," 霄儿,娘需要静修调息一个时辰,
否则有损功体。" " 嗯。" 我使劲地点点头,本想开口询问羽玄魔君是否会去而
复返,但他与娘亲应当同样受伤不轻。

  此时此刻,我身为一个男子,应当中流砥柱。

  我眼中的犹豫之色只一闪而过,娘亲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展颜微笑道:" 霄
儿无需担心,羽玄魔君所受损伤不比娘轻,若不及时调息必会伤及根本,短时间
内他不会再来。况且娘的太阴遗世篇素有疗伤之能,他若再犯,娘也能率先恢复。
" " 嗯。" 我虽然决定了要独当一面,但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毕竟方才两位绝
世高手的交手场面实在太过震撼骇人、太过匪夷所思。

  " 霄儿,其他的事稍后在说。" 娘亲转身向东厢而去,忽又扔下一句," 将
他好生安置。" 我默默点头。

  娘亲的两句话含义不言自明,第一句自然是指母子二人争吵一事,本已面临
母子决绝的关头,但羽玄魔君却忽然来犯,还与娘亲两败俱伤,我自是不能再任
性;第二句则是指洛乘云。

  我心情复杂地走向走廊上躺着的洛乘云。

  此时他为娘亲的冰雪元炁所安抚而深眠,以我含章剑吹毛短发的锋利,若是
一剑封喉,他连痛苦都不会有。

  但我最终叹了一口气,收敛了杀机,我心中明白,他虽是我们母子二人龃龉
的起因,但症结却不在他身上,而是娘亲。

  娘亲想要挽回他的死志,我虽然不甚乐意但也不会阻拦,毕竟人命关天,他
的命途多舛也叫我生出恻隐之心。

  关键在于娘亲所用的方法,这才是令我出离愤怒的根本原因。

  我将洛乘云扛进了他所居住房间里,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任由他四肢乱摆,
便转身离去。

  我又不是婢女奴仆,不必伺候他舒服睡觉。

  这么想着,我出了房间,心中萦绕的是与娘亲的冲突,我要静静思考,参透
为何我会对娘亲的举动如此敏感、愤怒。

  正当我向石墩石桌走了十几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花,一抹青色人影遽然出
现在庭院里,仿佛是从地府冥界里钻出来的鬼魂一般。

  竟是去而复返的羽玄魔君!

  糟了!

  娘亲静修调息,心神收摄,无法得知外界情况,而凭我的微末伎俩绝非他的
对手。

  我运起元炁,正要放声呼喊,羽玄魔君眼睛一眯,流露出些许笑意,身形一
闪,一只略显苍老的大手鬼魅般攀上了我的后颈——电光火石间,羽玄魔君已然
瞬身至我身旁!

  一股磅礴无匹、刚猛无俦的元炁钻入了我的身体,我瞬间感觉全身气机、元
炁被压制,仿佛在紧密啮合的器械间插入了坚不可摧的硬物。

  后颈乃是躯干与头脑连接之所,同样为人体要害,劲力催吐之下,轻则如吴
老六那般不省人事,重则魂飞魄散。

  此际要害落于人手,一股寒意自我心中升起。

  但我心中所想的并非死生之事,而是涌起了对娘亲的不舍与歉意。

  娘亲,孩儿不孝,要先走一步了,没想到死前给娘亲留下的回忆,竟然是激
烈的争执……

  娘亲,孩儿恐怕在劫难逃,没想到竟应了那句怒言,您就当我不曾存在过,
这样就不必伤心了……

  想到此处,我心中苦涩,一滴眼泪滑落,闭目待死。

  但奇怪的是,羽玄魔君却并未痛下杀手,仅仅制住我的气机与元炁便没什么
动作,见我这番模样,反而又气又笑道:" 你小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胡思乱
想些什么呢?放心吧,老夫不会伤你的,只需要你乖乖跟老夫走一趟。" 虽然他
话语听起来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但实则不容我置喙。

  只听羽玄魔君深吸一口气,眼前景象骤然破碎,如奔雷迅电、浮光掠影,身
畔疾风呼啸。

  突如其来的奇绝之速,带来了强烈的不适,几乎让我无法睁开双目!

  这简直就是世间极速!

  我勉强睁开眼睛,目力与反应却根本无从知道他的行经路线;功体被元炁被
制,我也无法感知到他到底是如何轻身瞬步。

  除了两次起落——应当是——我能明显感知到,其余的画面就像一塌糊涂的
染料一般,全然分不清。

  强烈的不适让我无法思考,但这般极速行进也并未持续多久,风驰电掣般的
画面便骤然停滞,我猝然向前扑去,幸好身体被羽玄魔君元炁一带一吸,方才稳
住身形,但随即一股反胃感涌上心头,教我头晕眼花,差点呕吐出来。

  " 唔……" 我躬身捂嘴,赶忙调运元炁,游遍四肢百骸,平抚心神。

  羽玄魔君已然从我后颈离开,但以他当世无敌的神速,哪怕放任我先奔出数
里之地,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以我的微末武功,断然无法自这等绝世高手掌控中逃脱,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也不作妄想。

  他说不会伤我,这让我心中稍定,但心中戒备仍未完全放下——羽玄魔君不
惜根基受损、功体存罅,也要将我擒走,图谋定然非同小可。

  他虽自称不会加害于我,却并未说过不会以我筹码为胁迫娘亲就范,让娘亲
乖乖为水天教洗脱罪名。

  适才娘亲与我大吵一架、争执不下的场景历历在目,母子间的龃龉未消,但
倘若世上还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是娘亲的弱点、软肋,那恐怕也只有我这个儿子了
——这点我毫不怀疑。

  思虑至此,我已平复了头晕眼花的呕吐感,方才有空打量所处之地。

  庭院中一座三足两耳的高大青铜鼎巍然镇守中央,北面是三清阁、四御殿,
门户大开,灯火点点,神像依稀可见。

  而我所处的正是东面客堂前方,对面也是同样形制的客房,二者都是门户大
开,陈旧的木椅与席床一眼可见,但并无香客。

  我心下了然,这是一座道观,背靠山林,却不知为何略显萧瑟破败,年头古
旧,漆剥色老。

  " 谶厉道兄,速救愚弟!" 此时此刻,羽玄魔君额发冷汗,手捂胸口,朝着
客堂里求救,声音看似平静,却压抑着颤抖。

  " 来了来了。" 客堂大门,一位头戴玄冠的羽士踏步而出,鹤发童颜,精神
矍铄,仙风道骨,赫然一副得道之士的模样。

  我心中暗凛,想必他就是羽玄魔君口中的谶厉道长了。

  来人面容清瘦,气质沧桑,目光昭昭,绕着羽玄魔君踱步,上下打量一番道:
" 嚯——可以啊,先与人以元炁对拼,受了反噬之后不思静养调息,反而强提元
气、强运功体,真是不爱惜你这残躯和武功。" 谶厉道长口中不留情面,但略显
老态的右手萦绕着淡青色的奇异元炁,贴在了羽玄魔君的胸口,钻入了他的身体。

  羽玄魔君的脸色这才缓缓恢复正常,道:" 若非有道兄在此,愚弟也不会如
此拼命,只因此事关乎我那孽徒。" 听了二人的一番身临其境般的诊断与问答,
我才知羽玄魔君为何胆敢以身犯险、不顾功体,便是因为有这谶厉道长在此,足
可以为他解决后顾之忧,而非他比娘亲修为更高、武功更强。

  " 现下只是梳理了你紊乱的内息,撑不了不久,若想根治,跟我进来吧。"
谶厉道长收回元炁,拂袖进了客堂。

  羽玄魔君点头示意,转身对我道:" 若老夫所料不错,你当姓柳。柳小子,
现下老夫需要调理功体,你且自便,稍后老夫再来与你谈谈你生身父亲的事情。
" 说完,他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客堂。

  我深陷羽玄魔君之手,本就是插翅难逃,此时更从他口中得知,他似是熟知
我的父亲,这更让我绝了逃跑的念头。

  这是天仙化人的娘亲禁绝我提起的事情,对我来说,父亲至今仍是云山雾罩、
朦胧无念。

  水天教教主、以身饲魔、孽徒等线索此刻如同百川归海般汇集起来,我脑海
中划过了一个念头,难道……

  算了,我摇摇头,今日之内便可得知答案,此时无需妄加猜测。

  我必须听听羽玄魔君的说法——纵然不可轻信,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很
快,我便决定了留在此处。

  只是不知谶厉道长需要为他调理多久,若是耗时过长,娘亲自静修中醒来会
不会焦急地到处找我呢?

  我叹了一口气,想到娘亲,比起担忧她会否因我失去分寸,更加横亘在我心
头的却是今日我与娘亲的龃龉、冲突,以及一个疯狂生长的扪心自问:为何我会
对娘亲不惜名节挽救他人死志的行为愤怒异常?

            第五十章风卷怒涛(四)

  凭心而论,我并非无情之人,对于洛乘云的悲惨遭遇,自不是无动于衷,甚
至动了恻隐之心,倘若有办法可以打消他轻生的念头,我也乐见其成。

  但娘亲以自己的名节为代价而行此事,则不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我知道,娘亲别无他法,此举只是权宜之计,即便给洛乘云以微渺的希望,
事后未必便会给他机会追求自己,甚至连虚与委蛇都不会施舍,哪怕他俊美无比
——需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洛乘云今日死志坚决,只因接二连三的噩
耗太过突然,他一时不能接受;但教近几日他求生全身,之后便很难再鼓起勇气
自寻死路。

  以娘亲的忠贞不渝,我丝毫不相信她是对洛乘云动了凡心或者寂寞难耐——
十余年来娘亲隐居葳蕤谷中,与我形影不离,一心养育我,从不见她有过不耐或
者厌烦,父亲以及我对娘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我就是无法接受她牺牲名节。

  娘亲的权宜之计,让洛乘云燃起了摘取天上明星的希望——哪怕我明知娘亲
给予他的希望只是虚幻缥缈的水中月、镜中花——让他心中的非分之想再次萌芽,
谁知道他在心中如何亵渎高冷的娘亲!谁知他会不会幻想用《御女宝典》中的花
样来淫辱玷污娘亲丰腴风韵的胴体娇躯!

  一想到此处,我便怒火中烧,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诚然,这种感情从伦理上来说,有些超常越界:其一,以我儿子的身份,不
应对娘亲的行为置喙,纵然她曾教导我过儒家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但她并不
拘泥于此;其二,娘亲是一个独立且坚定的女子,无论是对我的教导养育还是对
自己的决定,她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回转,今日哪怕被我挤兑讥讽得哑口无言她
也未移其志便可见一斑;其三父亲既已不在人世,也无世家大族的门风家规的约
束,娘亲便是自由之身,她愿意将自己托付给谁都无人能说她半句不是,更何况
仅仅是略微牺牲无形无质的名节。

  事实上,自儒家圣人周游列国、布道天下起,此后诸王朝多是奉行儒家的思
想准则——除了以法家思想为准绳的白虎王朝——然而虽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
的约束,却从未有哪朝哪代禁止过再婚再嫁——只有家风死板、家规森严的高门
大院、世家大族视之为丑闻孽风,其余皆不以此为虑。

  就比如被我当成半个家人的牛婶,先后服侍过两任丈夫,育有三子一女——
大牛便是先夫遗子——而她的四位儿女与两任夫家的亲戚并未彼此敌视。

  更别提历朝历代的公主王女,驸马身殁后再嫁以及招募面首之事,亦不在少
数,前有朱雀王朝的朝凤公主,近有本朝年号昭元的怀宗皇帝的十三女灵犀公主,
二者皆因驸马乃是征战外族的名将而留于史书。

  凡此种种,皆可为寡母再嫁或再寻情人背书,有道是" 搭桥顺母意,杀僧报
父仇" ,我身为人子,却妄图以自身的意志阻止任何可能的行为、掐灭微弱的火
苗,哪怕仅止于为救生命而事急从权的名节牺牲。

  但我心中通透无比,我并非是想为素未谋面的父亲守住娘亲作为妻子的身份,
而是想要为自己守住娘亲作为母亲的身份!

  娘亲在我心目中的重要性无可比拟,十余年的朝夕相处,失去了父亲的我,
娘亲便成了唯一的支柱与羁绊,倘若失去了娘亲,我简直无法想象该如何在这个
世界上生存——与娘亲相比,世间万物都不值一提。

  但这是我在未出谷前未曾意识到的,因为在谷中形影不离的岁月,教我从未
想到过、预料过、体验过失去娘亲的可能性,因为十几年的母子相依为命、朝夕
相处,让我对娘亲的存在、陪伴习以为常、理所当然。

  直到出了葳蕤谷,才惊觉世上男子无一不被娘亲绝世美貌所倾倒,无一不对
娘亲心存非分之想,无一不对娘亲垂涎觊觎,无一不妄想着将娘亲从我身边夺走、
变为自己的禁脔!

  如此恶念,让我极为排斥与敌视,让我不惜扭曲、对抗娘亲的意志。

  我为何会如此敏感,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凶恶野兽?

  我明明受着礼教的束缚,对娘亲只有敬畏孝顺,却为何还要保留对娘亲无穷
的占有欲,为何无法熟视无睹,为何无法放任自流,为何无法作壁上观,为何无
法弃若敝履……

  那个答案,已然浮现在脑海中,蹿到喉咙,呼之欲出。

  我摇了摇头,终究是无法欺骗自己。

  究其原因,毫无疑问,是因为我深爱着娘亲。

  尽管娘亲平日里冷若冰霜,尽管娘亲很少对我展现温柔,尽管娘亲十指不沾
阳春水,尽管娘亲从未为我烹食调羹,但我仍然深爱着娘亲,虽然我与娘亲相处
时保持着距离、少言寡语,但无碍于这份深爱,这是不讲道理的——硬要说为什
么,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我的娘亲,她是将我带来这个世界并且在这个世界
上第一个见到的女人。

  但这份深爱,十余年来不曾爆发过,既因为我与娘亲朝夕相处、不虞有失去
她的可能,也因为娘亲平素以母亲的威严以及严格的礼教压迫着这份的感情。

  直到来了外界,遭遇了今日一事,我才惊觉自己对娘亲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我都不允许别人染指、觊觎!

  这个答案,是我所学习的伦理纲常所不能接受容忍的,是娘亲平日里言传身
教、潜移默化而想要将之禁绝湮灭的,也是一直被自己痛苦地压抑在内心深处的。

  但此时此刻,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恍然发觉这二者已经被我视之为无物——
践踏伦常固然痛苦纠结,但这痛楚远不及失去娘亲的万一,正是这份痛楚让我义
无反顾、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儒家纲常的束缚!

  我无法忍受娘亲离我而去,我无法忍受娘亲为别人损毁名节,我更加无法忍
受别的男子将娘亲拥入怀中、肆意轻薄,哪怕只是极微极小的可能性!

  娘亲,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不,我不容许!若果真要发生,那就让我将别人取而代之吧!让我既保护又
毁坏娘亲的名节与贞洁吧!

  没错,作为父亲的半身,没有人比我更加有资格继承他的" 遗产" ;作为娘
亲的半身,我早已是一个离乡既久的游子,我已被娘亲的温柔乡拒之门外长达十
数年,没有人能够阻止久旅异乡的游子回归故园!

  即便是超凡脱俗、冷若冰霜的娘亲,我也决不罢休。

【未完待续】